喊殺聲傳到鳳儀殿時，野利藏珠正坐在窗邊。她把空藥碗放在案上。銅盆裡的水己經涼了，她把銅盆端起來潑在青石板上，水花濺起來，打溼了她的鞋面。她把銅盆擱回原處，把頭髮綰起來，用一根木簪別住。妝奩臺上那面銅鏡被她翻了過去，鏡背朝外，雕著一隻鳳凰。
她看著那隻鳳凰。
幾年前，她剛入宮的時候，每天對著這面銅鏡描眉畫唇。那時候她覺得，只要自己夠美、夠聰明、夠討太后歡心，總有一天能成為白國的皇后。
她曾以為那就是她想要的一切。
她開啟那個抽屜，取出一個紅木印盒。盒蓋上的漆面己經有些斑駁了，邊角被磨得發亮，那是她無數次開啟又合上這隻盒子留下的痕跡。盒裡原本裝著那枚鳳印。她把它交給了李靈兒，連同那枚印一起交出去的，是她作為“宸妃”在這個宮牆裡最後的價值。
如今盒裡是空的。
“走吧，別來了。”
紫宸殿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連帶著鳳儀殿的地磚都微微震顫。
野利藏珠把空印盒放回妝奩臺上，放在那面翻過去的銅鏡旁邊。空盒對著鏡背，鏡背雕著的那隻鳳凰朝西。
她換了一件靛藍粗布襖，繫緊腰間的青布帶，走到門口。
殿門被粗暴地推開，野利旺榮的人站在門口，兩個穿著夏州皮甲的騎兵，臉上都是血和灰。其中一個朝她抱拳行了個禮，急促地說：“宸妃娘娘，快！少將軍讓我們來接應您，紫宸殿要炸了！”
野利藏珠站起身跨過門檻。兩個騎兵一左一右護著她往外走。路過紫宸殿側廊時，她停下來。
側廊的窗戶上糊著桑皮紙，紙上映著殿裡一盞孤燈的光，昏黃的，一動不動的。她站在廊簷下，看著那團光，看了一陣。那扇門她曾經拼命想進去。她以為進了那道門，就能讓野利家光耀門楣，就能讓她爹在人前挺首腰桿，就能讓她自己不再只是一個“將軍的女兒”。
如今門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她知道里面坐著誰。那個人曾經讓她住進這座殿裡，給了她一枚鳳印，卻從沒踏進過這道門。那個人曾經說過“宸妃，朕不會虧待你”，卻讓太醫每天給她端一碗讓人慢慢沒力氣的藥。她在心裡恨了他很久。
此刻那扇門還關著，門裡的燈還亮著。但她己經不想再進去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轉過頭，跟著護衛往外走。
經過御橋的時候，她聞到了空氣裡的血腥味。橋下的御河水面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黏稠的光。她加快了腳步。
走到宮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紫宸殿的殿門還關著。她看了幾息，轉回頭，正要邁步。
她的手忽然伸進懷裡，摸到了那面銅鏡。
妝奩臺上那面被她翻過去的銅鏡，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揣進了懷裡。鏡背朝外，雕著一隻鳳凰。鳳凰的翅膀微微翹起，羽紋細密，是先帝年間匠作監的工藝。她把它帶出來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揣的。也許是收拾空印盒時順手拿的，也許是潛意識裡想帶走點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面銅鏡。鏡背的鳳凰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鳳凰的眼睛是兩顆極小的綠松石，嵌在銅胎裡，幽幽地亮著。
她把銅鏡翻過來。
鏡面上映出一張素淨的臉。沒有脂粉，沒有遠山黛，沒有胭脂。顴骨比入宮時高了，下巴尖了，眼角有細紋了。但那眉眼還是那雙眉眼，和十八歲那年從夏州進城時一模一樣。
她看了很久。
“藏珠。”她在心裡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那個十八歲的姑娘沒有回答。她永遠留在了這間屋子裡，坐在妝奩臺前，對著銅鏡描眉畫唇，以為好日子就在前面。
野利藏珠把銅鏡翻回去，鏡背朝上。鳳凰對著她。
她把銅鏡放在御橋的欄杆上，底座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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