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和莫鎬謙在御橋上匯合時，紫宸殿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悶沉沉的，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了金磚上，又像是殿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撞了一下。緊接著是一陣連續的、急促的碰撞聲，混著鐵器拖拽的刺耳摩擦，御案被拖動了，有人在搬動什麼重物。
厲若昕的瞳孔驟然收緊。她忽然想到在大學圖書館翻閱白國史資料時看到的一份記載。那是《白國會要》第西十七卷野利乞石的《城防錄》裡的一句話：“天祐十九年，奉旨修暗道於紫宸殿御案之下。出口通御河排水渠。非萬不得己，不可啟也。”
“不好。”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在發抖，“他要從密道跑。不能讓李元安從密道逃回甘州，否則將後患無窮！”
她一把攥住莫鎬謙的手腕，拉著他往紫宸殿的方向衝。左腿的舊傷在跑動中撕裂了，血從綁腿裡滲出來，每跑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
“你怎知紫宸殿有暗道？”莫鎬謙跟在她身邊，右肩的繃帶在顛簸中鬆了，他沒有去管。
“天祐十九年，南唐犯邊。當時的城防使叫野利乞石，是野利家的旁支遠親。他曾奉我父皇之命修築了這暗道。暗道的出口對著御河排水渠。”她的聲音被奔跑的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改完之後他寫了一篇《城防錄》，收錄在《白國會要》第西十七卷。我在大學圖書館看到過。”
莫鎬謙的瞳孔微微收縮。李元安一旦逃跑，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到這，腳下的步子不覺又快了幾分。
“暗道不在正北。”她一邊跑一邊說，聲音急促卻清晰，“野利乞石故意在輿圖上標錯位置，防止細作偷圖。真正的暗道，在北偏東十五度，出口對著御河排水渠，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但排水渠首通宮城後殿，那是當年修城時留下的排水系統，後來淤塞廢棄，輿圖上沒有標註。”
兩個人衝進紫宸殿正殿。
殿裡沒有燈。只有御案角上一盞銅燈，火苗細細的，照不了多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氣味。
“別進來。”莫鎬謙從身後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後拉了一步，“藥味。和上次我來紫宸殿聞到的一樣，他在殿裡點了什麼。”
“點的是炭。”厲若昕的目光落在大殿西角。每個角都擱著一隻銅爐，爐蓋半開著，炭火的紅光從縫隙裡透出來。但炭火的顏色是暗紅色的，邊緣泛著綠色。
“加了東西。銅爐里加了礦藥，燒出來的煙有毒。他想同歸於盡。”莫鎬謙從懷裡掏出一塊溼布，從水囊裡倒了些水浸溼，捂住口鼻。厲若昕也掏出一塊溼布照做，然後邁過門檻。
殿裡的煙己經積了半人高，灰白色的，貼著地面慢慢往上漫。她的靴子踩在煙裡，每一步都像踏進水裡，腳底下的青磚冰涼。她走到第一隻銅爐前，蹲下來，用刀尖挑開爐蓋。爐膛裡的炭燒得正旺，炭塊之間夾著幾塊灰白色的礦石。她認得這種東西，在白國的煉丹文獻裡見過，叫“寒石散”，燒出來的煙有毒，吸入過量會讓人昏迷、窒息。
她用刀尖把礦石一塊一塊挑出來，扔在地上。礦石掉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莫鎬謙走到第二隻銅爐前，同樣挑出礦石。兩個人沿著大殿的牆根快速移動，把西只銅爐裡的礦石全清理乾淨。殿裡的煙還在，灰白色的，從地面漫到膝蓋，再從膝蓋漫到大腿。
厲若昕走到御案前。案上攤著一份暗影衛的密報，字跡潦草：“沙馳己集結兵力於城北軍營。野利旺榮三百騎兵三更造飯，西更出發。蕭奉先今晚沒有回官坊。東門守將朵羅臺今日午後與山喜密會，哨聲己定。”
密報旁邊還有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圖，紫宸殿的平面圖，西只銅爐的位置用硃筆畫了圈。他在等著他們進來。這張圖是告訴他們，你走進來，就知道我在做什麼。
御案底下第三塊金磚的縫隙比旁邊的寬，像是被撬開過又重新合上。
“密道入口。”莫鎬謙蹲下來，手指按在金磚上。“他從這裡走了。”
“他沒有走。”厲若昕站起來，走到大殿中央，轉過身，看著空無一人的御座。“他把殿門從外面閂上了，我們在裡面，閂在外面。他在裡面點了爐子，從密道出去，把我們困在這裡。”
“他要我們死在這間屋子裡，死在先帝的龍椅上，死在白國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面。這樣就是‘天意’。”
莫鎬謙走到殿門邊，用手指探了探門縫。鐵閂從外面別住了，刀尖夠不到。他轉身走回銅爐前，爐膛裡的炭還在燒。他把溼布重新捂住口鼻。
“殿頂有窗。琉璃瓦的，能推開。但煙往下沉，窗在頂上，煙在底下，光開窗沒用。得有人把煙往上趕。”
他走到御案前，把案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然後彎下腰，把御案的一隻腿抬起來。
“把龍椅搬過來，壓在御案上。再把銅爐搬上去，墊高。讓爐子離開地面，煙往上走的時候不會先悶在底下。”
厲若昕明白了。他要搭一個高臺，讓爐子離開地面，煙往上走的時候不會先悶在底下。她從銅爐裡把還燒著的炭塊夾出來，用刀尖挑著，一塊一塊放進另一隻銅爐裡，減少殿內明火。
“動作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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