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喜己經帶著二十個鐵鷂子等在殿門外了。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宮城西側那條廢棄的夾道。莫鎬謙走在最前面，右肩的繃帶在奔跑中鬆了，垂下來一截，拖在身後。他沒有去管。厲若昕走在他身側偏後，左腿每跑一步，膝蓋窩就像被人拿鈍刀剜了一下。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夾道盡頭是一堵塌了半邊的矮牆。莫鎬謙翻過去，伸手把厲若昕拉過來。她的左腿在翻牆時磕在磚沿上，臉白了一瞬，但握著刀的手沒有松。
矮牆後面是御河排水渠的入水口。一座假山石堵在渠口，石面上長滿了青苔。假山石底部有一道被撬開的新鮮痕跡，石縫裡的苔蘚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質。撬棍的支點印清晰可見。
“他還沒出來。”莫鎬謙把耳朵貼在石面上，聽了片刻，“腳步聲。一個人的，很慢。他的腿可能傷了。”
厲若昕蹲在他身邊，也把耳朵貼上去。密道里的腳步聲悶悶的，像是踩在水裡。越來越近，越來越慢，越來越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掙扎。
莫鎬謙和山喜合力撬開假山石。石頭往外翻倒，砸在地上，碎成兩半。排水渠的入口露出來，黑黢黢的，一股陳年的腐臭味湧出來，鐵鏽味、腐木味、淤泥味混在一起，幾百年的潮氣被封在渠底，此刻被攪動了。
莫鎬謙舉著火把往渠裡照。火光在狹窄的磚壁之間反射，把整個渠道照得忽明忽暗。
渠深處有一個人。
李元安站在齊膝深的淤泥裡。龍袍的下襬浸在汙水中，己經被染成了灰黑色。他的一隻手撐著渠道的磚壁，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龍冠歪了，頭髮散了，有幾縷貼在臉上，被汗水和渠水黏成一股一股的。他的臉上全是泥，泥底下透出一層不健康的灰白色。他聽見石頭倒地的聲音，抬起頭。
火把的光從渠口湧進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手從磚壁上移開，擋在眼前，從指縫裡往外看。
他看見了莫鎬謙。看見了山喜。看見了二十個鐵鷂子的火把。看見了厲若昕。她站在渠口，左手按著左腿，右手握著短刀，刀尖上的血己經幹了，結成暗褐色的硬殼。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道還沒好利索的擦傷照得發亮。
李元安站在淤泥裡，看了他們很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淤泥吸住了他的靴子，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拔出來。又邁了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渠的長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剩下的路。
走到渠口內側的陰影裡時，他停下來。月光剛好照不到他，從假山石被撬開的位置往後退半步，就是陰影的邊緣。他站在陰影裡，而厲若昕站在月光裡。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
他看著她。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把他喊到床前，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指，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他湊近了聽，聽見先帝說：“元安……元瑾繼位……你多幫襯著他。”他把手從先帝手裡抽出來，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厲若昕看著他。她想起父皇臨終前說的那句話：“靈，是盼著你聰明，往後不管遇上什麼事，都能用自己的腦子解開。父皇不能陪你太久，所以你得學會護著自己。”她學會了。她用了八百年學會的。如今她站在這條淤塞了百年的排水渠口，手裡握著刀，看著那個害死她嫂嫂、害死她侄兒、害死張元、害死周伯、害死了那麼多人的兇手，從黑暗裡走出來。
李元安走到渠口，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她。
“靈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贏了。”
厲若昕把刀插回鞘中。她伸出右手。那隻手上有繭，虎口上被弓弦磨出的舊繭，邊緣有一圈紅痕，是紅繩勒出來的。指節上的擦傷還沒好利索，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泥。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那隻手在月光下泛著粗糲的光。
“出來。”
李元安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那隻手他見過。小時候在御花園，靈兒摔倒了，他把靈兒抱起來，靈兒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說“元安哥哥，別走”。那時候她的手還是軟的，小小的，攥在他的食指上，像一朵還沒開的花。後來他再也沒有握過那隻手。
現在那隻手伸在他面前，讓他自己選。
他沒有去握。
他自己撐著渠口的磚壁，從排水渠裡爬了出來。膝蓋磕在青磚上，鈍痛傳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他站在渠口外面，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龍袍的下襬滴著黑水，靴子裡的淤泥從鞋口溢位來，在青磚上留下一攤渾濁的水漬。
他把龍冠摘下來，放在假山石的碎片上。龍冠上的金線被淤泥糊住了，五爪金龍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他把散了的頭髮攏了攏，用一根從袖口扯下來的布條扎住。他的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厲若昕看著他的動作。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父皇的葬禮上，他站在母后的身側，穿著白衣服，正低頭跟母后說著什麼。那時候他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風捲著紙錢從他身側飄過去，他側過臉，恰好對上她望過去的目光，還輕輕彎了彎嘴角。她收回那隻伸出的手，眼神又冷了下去，偏開頭往堤岸那邊走，聲音沒帶一絲溫度：
“走吧。紫宸殿上，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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