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先帝裝作不知道,先帝確實裝作不知道。但先帝沒有親手殺人。你殺了,你父親殺了。你們的刀上沾的血,是你們自己捅的。”
他停了一下。
“朕被關在別苑那間屋子裡的時候想了很多事。想父皇,想安琪,想承熙。想你。朕想你殺了那麼多人,夜裡睡得著嗎?”
李元安沒有回答。
“後來朕想明白了。你睡得著。因為你覺得那些人該死。你覺得罔皇后該死,元璽該死,安琪該死,承熙該死。只要擋了你路的,都該死。”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但朕今天站在這裡,朕告訴你,該死的人不是他們,是你。”
殿上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他指著李元安的胸口。
“朕被關在那間屋子裡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聽見風聲。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朕以為是安琪在哭,是承熙在哭。”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
“後來朕才知道。那是你。是你從小到大,被關在‘元瑾的位置永遠在你前面’那間屋子裡,哭了十幾年的聲音。”
李元安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朕同情過你。”李元瑾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朕再也不會了。”
他看著李元安的眼睛。
“李元安,朕今日不審判你,是這些名字在審判你。”
李元安跪在金磚上,看著李元瑾。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說我恨你?可你什麼都沒做錯。說我恨先帝?可先帝己經死了。說我恨自己?可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想起父親被抬回來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箭。先帝站在靈前說,“越王是朕的兄弟,是白國的功臣”。他跪在靈前磕頭,先帝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那隻手真沉。後來再也沒有人拍過他的肩。
他想起元璽落水那天,池塘裡的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元璽的嘴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那隻小小的手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然後就翻了過去。他至今分不清自己當時伸出手,是推,是扶,還是來不及抓住。
他想起罔皇后。那個女人追查了那麼久,查到池塘邊的腳印,查到被支走的內侍,查到父親的名字後她就難產死了。先帝第二天就下旨立羅氏為後,立元瑾為太子。
那些死人的臉在他腦子裡轉。轉了這麼久了,從來沒有停下來。
他想說這些。可他沒有資格說。因為那些人的死,每一樁都和他有關。他不能說“我也是受害者”。因為他的手上有血,而李元瑾的手上沒有。
他的嘴合上了。
李元瑾沒有看他。他轉過身,面朝殿上百官。
“李元安的罪,朕不替他還。朕的父皇欠的債,朕來還。”
他整了整那件大了好幾號的灰布短褐,慢慢跪下去。
“朕欠你們的。朕這輩子還不清。但朕不會再退縮了。”
殿上百官同時跪下。金磚上黑壓壓的一片。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輕輕挪了一下,木頭蹭過金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沒有人知道這個聲音是什麼意思。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