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從殿門口走進來時,晨光正好從她背後湧進來。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麻布袍子,頭髮用白繩扎著,腰間別著那把沙馳送她的短刀。她走到御階前,單膝跪下去。雙手抱拳,行的是軍禮。
厲若昕從御案上拿起平反詔書,展開。聖旨是韓崇禮連夜擬的,字跡工整。但寫到“烏雅肅”三個字時,筆尖頓了太久,墨滲開了一小團。
“烏雅肅案平反。追封忠武將軍,配享太廟。烏雅氏倖存遺孤烏雅青,授黑水城昭武校尉,食邑三百戶。”
阿青雙手接過詔書。她把那捲黃綢貼在心口,站起來,大步走出殿門。拐進側廊時,她蹲下來,把臉埋進那捲黃綢裡。肩膀劇烈地抽動,沒有聲音。她跪了十幾步的距離,從側廊的東頭跪到西頭。
她想起父親被帶走的那天夜裡。她蹲在米缸裡,從缸蓋的縫隙往外看。暗影衛的靴子踩在青磚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父親沒有回頭,只是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是在聽什麼。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在聽她的呼吸。他知道她就藏在米缸裡,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因為他怕自己一看,她就會被發現。他用最後的力氣替她擋住了所有目光後被帶走了。
從那天起,她沒有家了。她在人販子手裡輾轉,被轉賣了三次,最後一次被沙威從帳篷裡撿回來。她不敢說自己的名字,怕被人認出來。她把父親的名字壓在舌頭底下,壓了太久,壓到那個名字都變苦了。
現在那個名字被念出來了。在紫宸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被念出來了。
她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面朝紫宸殿那把空著的龍椅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她站起來,大步走出宮門。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不再是那個躲在帳篷角落裡發抖的小丫頭了。她是烏雅青。她爹的冤案,今天平反了。
野利旺榮站在武臣佇列裡,看著阿青的背影消失在側廊盡頭。他的手按在腰間那把蕭奉先的刀上,刀鞘上的銅鷹硌在掌心裡。他想告訴阿青,她不是唯一一個在等父親名字被念出來的人。但他沒有說話。
殿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近及遠,往西門的方向去了。那是野利藏珠的馬車。她沒有回頭。御橋欄杆上那面銅鏡還在,鏡背朝上,鳳凰朝西,西邊是夏州的方向。
厲若昕從御案上拿起第二份詔書,展開。
“張元。”她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怕驚著什麼,“追封樞密使,諡號‘文忠’。”
她沒有立刻念下去。她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蘇執禮從文臣佇列裡走了出來。他走到御階前,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請旨,張元大人的靈位,臣想親自送進太廟。那年他救過臣的命。臣替他守了這麼多年太廟,今日,臣想送他最後一程。”
李元瑾看著他,點了點頭。“準。”
厲若昕繼續念下去。
“高良惠。追封太子太師,諡號‘文毅’。”
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殿上好幾個老臣同時抬起了頭。那些人都是曾經被貶的、被流放的、被軟禁的,都受到過高良惠的保護。他們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御案上那疊厚厚的名冊上,那是高良惠在病榻上,用那雙被風溼折磨得變了形的手,一個一個記下來的名字。
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替高良惠杵的。
“梁仲延。追封太傅,諡號‘文正’。”
厲若昕把詔書一份一份念下去。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名字念出來之後都停一下,讓那個名字在殿上回蕩片刻,讓殿上百官聽見,讓那些沒能走進這座大殿的人也聽見。那些名字不是紙上的字,是一條一條命。而每一條命,今天終於被念出來了。
最後一份詔書唸完,她把詔書放在御案上。然後她拿起那把短刀。刀鞘的牛皮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的牛筋繩被血浸透了,結成暗褐色的硬殼。刀身上有一道補過的舊缺口。
她面朝李元瑾,雙手託刀,單膝跪下。
“陛下。蕭統領殉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