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竊竊私語驟然停了。
李元瑾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在刀鞘的銅飾上輕輕碰了一下。銅是涼的，上面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漬，是蕭奉先的，還是他殺的最後一個人？己經分不清了。
“蕭統領，”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跪在先帝床前說‘臣必不負先帝所託’的那個人，走了。”
他把刀從厲若昕手裡接過來。那把刀比他想象得沉。他握住刀柄，牛筋繩上乾涸的血硌在掌心裡，粗糲的，冰涼的。
“蕭奉先，追封忠武侯。賜葬先帝陵側。讓他替先帝守陵。生前沒護住，死後守著。”
厲若昕站起來。她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御階下，看著李元瑾手裡的刀。她想起蕭奉先蹲在別苑窗根底下的樣子，一個禁軍統領，蹲在窗戶底下，聽一個被廢的皇帝和他逃命的妹妹說話。聽完之後站起來走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是不忠，是不敢忠。不是不想護，是護不住。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元瑾能聽見。
“蕭統領臨終前託人帶話給臣妹。他說，‘臣沒有給先帝丟人。告訴陛下，臣欠他的，還了。’”
李元瑾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他把刀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他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到殿門口。晨光從外面湧進來，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金磚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面朝北門的方向，把刀舉過頭頂。
沒有臺詞。沒有“朕為你送行”。他只是舉著那把刀，站在殿門口，讓晨光照在刀身上那道補過的舊缺口上。
殿上百官同時跪下。沒有人喊“萬歲”，沒有人喊“陛下節哀”。只有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然後蘇執禮的柺杖也杵了一下，然後更多人杵了一下。柺杖杵在金磚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無聲的、肅穆的儀式。木頭敲在金磚上的聲響，一聲、一聲，把那些沒能走進這座大殿的名字，一個一個杵進金磚的縫隙裡。
李元瑾把刀放下來。他轉過身，走回御階。把那把刀放在御案上，就放在那三卷黃綢旁邊，放在張元的絕筆旁邊，放在高良惠的密信抄本旁邊。刀身上的舊缺口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和那些紙上的墨跡、那些黃綢上的摺痕、那些名字後面跟著的“死”字，放在了一起。
厲若昕轉過身，面朝李元瑾，單膝跪下去。
“陛下。臣妹請旨。李元安篡位弒君、通敵賣國、毒殺宗室、殘害忠良，罪無可赦。”
她停了一下。殿上百官都在等她說完，等她請旨處死李元安。但她沒有說“殺”。
“殺他一人，不足以償所有死者的命。”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把這個決定在心裡放了很久，“臣妹請旨，廢李元安為庶人，終身囚於城西別苑。讓他活著。每天看著那扇他下令釘死的窗戶，每天摸著我哥靠松的那塊磚，每天躺在我哥睡過的那張榻上。”
她抬起頭，看著李元瑾。
“讓他活著，替那些死去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沒有被抹掉。”
李元瑾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在抖。他想起了安琪臨終前攥著鳳佩的手，想起了承熙還沒長開的眉眼，想起了別苑那扇被釘死的窗戶後面無數個睜著眼睛等天亮的夜晚。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一個字比一個字重。
“準。”
殿上安靜了片刻。然後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輕輕挪了一下，那是他在點頭。他沒有力氣再杵了，但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
李元安被押下去了。兩個鐵鷂子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走出殿門時，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龍袍下襬滴著排水渠裡的汙水，在御階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看。只是在經過那把空著的龍椅時，腳步頓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後繼續走。
韓崇禮拄著柺杖走出殿門時，在廊簷下停了一下。李仲侃正從側廊被兩個禁軍押下去，他的朝笏己經收走了，官帽也摘了，頭髮散在肩上。他走過韓崇禮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韓崇禮沒有看他。但柺杖在地上輕輕挪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大概只有李仲侃自己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