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釦死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滅了。
李元安站在黑暗中。月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慘白慘白的,落在牆上那扇釘死的窗戶上。窗戶上交叉釘著六根木板,橫三根豎三根。每一根釘子的位置都是他指定的,他站在別苑門口,看著匠人把釘子一顆一顆敲進去,心裡想:李元瑾,你也有今天。
如今他站在門裡,看著自己釘的木板。木板還是那幾塊,釘子還是那幾顆。只是站在外面的人,換成了他自己。
他在囚室裡走了一圈。不大,一張榻、一張桌、一把椅。牆上有一塊磚是松的。他伸出手,把拇指按在那塊磚上。磚往裡陷了半寸,又彈回來。
這是李元瑾靠了幾個月靠松的。他想象李元瑾靠在這塊磚上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磚牆,閉著眼睛,手裡攥著那盞破兔子燈。紙都磨破了,耳朵塌了一隻,用飯粒粘過又掉了。攥了幾個月,攥到紙上的油彩都蹭沒了。
他把手伸進磚縫。指腹觸到了什麼東西。一小塊油紙,疊得方方正正,塞在磚縫最深處。紙己經脆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它抽出來,在月光下展開。油紙裡包著一小塊桂花糕。硬得像石頭,表面長了一層白毛。油紙背面用指甲劃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靈”。
他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指甲劃的。李元瑾的指甲。他在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用手指甲在油紙上一筆一劃地劃出妹妹的名字。這塊桂花糕是靈兒給他的,什麼時給他的?在別苑?還是更早?他己經記不清了。他只知道李元瑾把這塊桂花糕藏在了磚縫裡,藏了這麼久,到走的時候都沒有帶走。
他把桂花糕攥在掌心裡。那個歪歪扭扭的“靈”字硌在他的掌紋上。
他忽然想起李元瑾在殿上說的那句話,“朕同情過你。”
他不記得李元瑾幫他扶正過帽子。他記得的是另一件事。那年在御花園,他站在池塘邊,看著水面上的蜻蜓。五歲的元璽踮起腳尖去夠,小小的身子探出了石欄。他伸出了手,是推?是扶?是來不及抓住?他至今分不清。他只記得池塘裡的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元璽的嘴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後來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那個池塘邊。他伸出手,元璽落水,罔皇后在靈前哭,父皇被抬回來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箭……所有的事都從那一天開始,從那一推開始。如果那天他沒有伸手呢?如果那天他伸手是扶不是推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想起這件事。也許是因為李元瑾說“朕同情過你”。也許是因為手裡的桂花糕太硬了,硌得他掌心生疼。也許是因為這間屋子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
他想起殿上自己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想說什麼?是想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想說“你也配同情我”?還是想說“你說得對,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你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人,下過毒,簽過數不清的密令。他用這些名字鋪了一條通往龍椅的路,走到頭才發現那把椅子上空無一人。而現在他站在這間囚室裡,手裡攥著一塊發黴的桂花糕。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然後他聽見碗底磕在石板上的輕響。
“你女兒回去了嗎?”他問。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
“回去了。”野利波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在夏州。騎馬,射箭,過得比在宮裡好。”
黑暗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李元安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彎腰端起那碗奶茶。碗沿上有一個細小的缺口,硌在他的拇指上。奶茶還溫著,碗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他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
他忽然想起野利藏珠。那個被他關在鳳儀殿裡、每天喝一碗讓人慢慢沒力氣的藥的女人。他從來沒有看過她喝藥。他只知道藥端進去的時候是滿的,端出來的時候是空的,她每次都喝完了。她現在在夏州。騎馬,射箭,過得比在宮裡好。
“朕輸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端著那碗奶茶站了很久。奶茶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他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水面晃了一下,那張臉碎了。他把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涼得他胃裡發緊。
他把碗放在地上,走回牆角,重新靠著那塊鬆動的磚坐下來。月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塊桂花糕還攥在掌心裡,硬硬的,硌得生疼。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像在殿上那樣。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有說。但這一次,他的嘴沒有合上。它微微張著,像一扇關不上的門。
【八百年後,銀川,特護病房】
監護儀的螢幕上,兩條綠色的曲線己經平穩了將近半個小時。頻率比昨天慢了,但更有力了,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是跑完了最累的那段路,終於可以慢下來喘口氣。
殷蕊蕊趴在厲若昕床邊睡著了。她的頭枕著自己的手臂,手指還攥著若昕的手指。金釵擱在兩人交握的掌心裡,正在發出持續的、穩定的暖金色光芒。不是閃爍,是穩穩地亮著。釵尾的“永不離”三個字像三顆很小很小的星星。
陳墨翻開筆記本。紙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跡,是厲若昕的筆跡,寫得很慢,像是在一個終於可以安靜下來的角落裡一筆一畫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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