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己經完全亮起來了。紫宸殿裡，百官正在散去。
韓崇禮拄著柺杖走在最前面。柺杖點在金磚上，一下，一下。經過殿門時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把蕭奉先的刀，看了一眼那三卷攤開的黃綢，看了一眼那把空著的龍椅。他把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最後一下。然後轉過身，走進晨光裡。
厲若昕站在廊簷下，她看著韓崇禮的背影消失在御橋那頭，莫鎬謙站在她身側。
“蕭統領的刀，我會讓人送去官坊給他妻女。”
莫鎬謙轉過頭看著她。
“他女兒叫什麼？”
“蕭念君。他給取的。意思是‘念著君王’。”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風從殿門外灌進來，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撥開，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支金釵。釵尾的“永不離”硌在指腹上，溫溫的。
“他這輩子都在唸著君王。先帝、我哥、李元安。唸到最後，把命念進去了。”她把手指從金釵上移開，聲音輕下去，“可他給女兒起名的時候，還是讓她念著君王。其實是念那把椅子上坐的人，能對得起替他死的人。”
莫鎬謙把她的手從刀柄上拉下來，用自己的掌心捂著。
殿後傳來腳步聲。厲若昕轉過身看見李元瑾從殿內走出來，張福全攙扶著他。李元瑾走到厲若昕面前，停下來。
“靈兒。”他喊她。
就一聲。可這一聲裡有太多東西：有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無數個睜著眼睛等天亮的夜晚，有狗洞裡遞進來的桂花糕，有那盞磨破了耳朵的兔子燈，有“哥不要那麼大的房子，哥的牌位挨著你的就行”，有他被關在別苑時每次聽見風聲都以為是她的腳步。
厲若昕看著他那張瘦得顴骨支出來的臉，眼角那幾道被囚禁和病痛刻出來的細紋，嘴角那個微微往左歪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弧度。
李靈兒在身體裡劇烈震動。從殿上李元安被押下去的那一刻起，她就一首在抖，彷彿被壓得太久，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她看著哥哥站在自己面前，瘦得脫了形。
“哥……”這個字從喉嚨裡滾出來。是厲若昕在喊，也是李靈兒在喊。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道河床。
李元瑾看著她，眼角那幾道細紋微微彎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像小時候哄她入睡一樣，輕輕拍了拍。“不哭了。”
她用袖子蹭了一下臉，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淚流滿面。莫鎬謙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過來，她接過來擦了擦臉。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隨身帶帕子了。”她把帕子塞回他手裡。
“跟你學的。”莫鎬謙接過帕子，重新疊好，收進懷裡。
李元瑾看著他倆，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沙馳。”
“臣在。”
“你肩膀的傷，好些了嗎？”
“回稟陛下，己經好多了，無大礙了。”莫鎬謙一邊說，一邊揉了一下肩膀示意。
李元瑾點點頭，他轉過身看著厲若昕。“靈兒，陪哥去慈寧殿吧，去給母后請安。”
厲若昕站在那裡沒有動。晨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道還沒好利索的擦傷照得發亮。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
李靈兒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冒出來的一個氣泡。起初只是一陣沉默的震顫，隨後慢慢清晰浮上來：“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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