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兒沒有說話。
“當李元安告訴她嫂嫂和承熙死了的時候，她也很痛苦，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
李靈兒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元安一首在逼她寫請封詔書，她沒寫。因為她知道，一旦這鳳印蓋下去，哥哥在那間被封死窗戶的房間裡就永遠看不見第二天的月光了。她要替他守著那把椅子，守到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間佛堂裡。”
厲若昕停了一下。
“她做了很多錯事。可她也做了很多事。這些事，你不去見她，就永遠不會知道。”
李靈兒沉默了。過了很久，她的聲音浮上來，“我不是不想見她，我是怕。”
“怕什麼？”
“怕我見了她，還是會恨她。怕我明明想喊她一聲母后，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怕她看著我的眼神，和那天站在門後面聽見我哭聲時一模一樣。想伸手，又不敢。我己經沒了父皇，沒了嫂嫂，沒了承熙。我不想連恨她的理由都失去。因為如果我不恨她了，我就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還有誰記得。”
厲若昕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李靈兒在發抖，她是在害怕失去最後一個可以責怪的人。
“你記不記得，重返中興府的時候，你說了一句話。你說，‘我和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靈魂’。”
李靈兒沒有說話。
“你是李靈兒，我是厲若昕。我們是一個人。你恨的，我替你恨著。你放不下的，我替你扛著。你不敢面對的，我陪你一起去。”
她睜開眼睛。
“……你剛才說，她在佛堂裡跪了一整夜。”
“嗯。”
“她膝蓋本來就不好。小時候揹我，從御花園走回靈汐殿，走到一半就要停下來揉膝蓋。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靈兒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她騙我。我後來才知道，她的膝蓋跪壞了。不是在佛堂裡跪壞的，是更早。是父皇走的那年，她在靈前跪了三天三夜，膝蓋就跪壞了。那時候我才三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母后站不起來了，哭著讓她起來。她抱著我，說‘靈兒乖，母后沒事’。”
眼淚從厲若昕的眼眶裡湧出來，是李靈兒在哭。
“她總是說‘沒事’。父皇走的時候說‘沒事’，我摔倒了說‘沒事’，哥哥被帶走那天她也說‘沒事’。可她從來不是真的沒事。她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厲若昕沒有說話。她只是讓那些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我不恨她了。”李靈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把壓在骨頭縫裡太多年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我只是……太久沒見她了。”
“那就去見，我們陪著哥哥一起去。”
“嗯。”
厲若昕把眼睛睜開。晨光還在，殿門外的風還在吹，莫鎬謙還站在她身側。李元瑾還站在她面前，月白袍子在晨光裡泛著柔光。她不知道自己閉著眼睛站了多久，也許只有幾息，也許很久。但李元瑾沒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背上輕輕拿起來，握在掌心裡。
“哥。母后那兒的炭，還夠不夠？”
李元瑾看著她。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後，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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