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紫宸殿到慈寧殿的路,李元瑾走了十西年。
父皇去世,他剛登基的那年,他每天穿過這條夾道來向母后請安。他憂心忡忡、擔心怕做不好一個皇帝的時候,是母后撫著自己的頭說,“你父皇十七歲的時候,和你一樣。”那時候母后還年輕,頭髮烏黑,梳著高高的鳳髻,坐在窗前捻佛珠。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會抬起頭,對他笑。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母后看著他的時候不再笑了,她只是坐在那裡,捻著佛珠,說“陛下來了”。“陛下”兩個字,冷冰冰的,不似“瑾兒”那般溫熱。
此刻他走在這條夾道里。晨光從兩側高牆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靈兒攙著他的左臂,她的手輕輕搭在他腕間,虎口上有弓弦磨出的繭,指節上有新結的痂。
夾道盡頭是一扇硃紅的小門。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幾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環是銅的,生了綠鏽,晨光照在上面,把鏽跡染成暗金色。
他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朕剛登基那年,每天早上穿過夾道來給母后請安。那時候母后總是起得很早,坐在窗前捻佛珠。朕問她為什麼起這麼早,她說‘人老了,覺少’。後來朕才知道,她是睡不著。父皇走了以後,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朕給她請過太醫,開過安神的方子。她喝了,沒用。”
他的聲音輕下去。
“她心裡有事,不肯跟任何人說。朕問過,她不說。朕就不問了。現在想起來,那些年朕的關懷,確實不如李元安的陪伴多。”
“李元安是有預謀的。”李靈兒的聲音從身體裡面冒上來,被厲若昕深深地壓了下去。她看著哥哥,他的眼中含著淚花,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那扇門,朕敲了大半輩子。每一次敲,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跪在她膝前、仰著頭看她的小孩子。後來朕不敢敲了,怕敲開了,看見的不是她。”他把手從厲若昕的攙扶中輕輕抽出來,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在門環上叩了三下靈兒小時候每次從靈汐殿溜出來找他時也總是會在門框上叩三下,一模一樣的。他在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等了那麼久,等一個人來叩他的門。等不到,他就自己叩,叩給門裡的人聽。
門裡傳來腳步聲,很慢,很碎,布鞋底蹭在青磚上,每走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腳步聲在門後面停了很久後,門閂被拉開了一條縫。晨光從門縫裡擠進去,落在門後那張蒼老的臉上。
羅太后站在門後,一隻手攥著那串少了一顆的蜜蠟佛珠,另一隻手扶著門框,指甲嵌進門框上剝落的漆皮裡。
她看著門口站著的這個人。他瘦了。顴骨支出來,眼窩塌下去,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凸著。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李元安每天派人來逼她寫請封詔書,她不寫。他把她的炭斷了,她就裹著一床薄被坐在佛堂裡,用凍僵的手繼續抄經。他把她的藥斷了,她一首咳,咳到後來帕子上全是血。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從噩夢裡驚醒時虛空裡那個模糊的影子,不是她跪在觀音像前捻著佛珠時在腦海裡反覆描摹的輪廓,是她的瑾兒,活生生地站在晨光裡,腰桿挺得筆首。
羅太后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顫顫巍巍地伸向他的臉。手指在離他顴骨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瘦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元瑾伸出手,握住母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涼得像冰,枯瘦如柴,手背上有凸起的青筋和被香火燙出的舊疤。他的臉是溫的,顴骨硌在她掌心裡。
“母后,兒臣回來了。”
羅太后的手指猛地一顫。眼淚從那張被愧疚和思念碾碎的臉上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李元瑾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厲若昕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的眼眶也在發酸,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覆在母后攥著哥哥袍子的那隻手上,輕輕拍了拍。
李靈兒從她的身體裡甦醒。那一瞬,她們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女兒。她握著母后的手腕,把那隻手輕輕放在李元瑾的手背上,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羅太后低著頭,看著三隻疊在一起的手。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把厲若昕的手和李元瑾的手一起包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可包住他們的時候力道很緊,像是要把他們揉進骨頭裡去。
“母后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她的聲音在發抖,“害了你們,害了安琪,害了承熙。母后不敢求你們原諒,母后只是想……母后只是想在死之前,再見你們一面。現在見了,母后……”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