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從臨時營地的氈毯上坐起來，掀開帳簾。賀蘭山的輪廓在晨光裡一點一點浮出來，青黑色的山體上覆著薄薄一層新雪，像有人在山脊上撒了一層細鹽。風從谷口灌進來，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撥開，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支金釵。釵尾的“永不離”硌在指腹上，涼涼的，竟讓她覺得很踏實。
“看什麼呢？”莫鎬謙從氈毯上坐起來，右肩的繃帶在晨光裡泛著淡黃，那是她昨晚重新上的藥。
“看山。”厲若昕沒有回頭，“我父皇說，咱們白國的根就在賀蘭山下。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忘。”
莫鎬謙站起來，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兩人並肩站在帳門口，望著遠處那座青黑色的山。
“昨晚又做夢了？”他問。
“嗯。夢見我三歲那年，父皇抱著我站在甘泉宮的窗前，指著賀蘭山說，‘靈兒，你記住，那是賀蘭山。咱們白國的根，就在那山下頭。’我把他的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後來他走了，我再也沒有攥過那隻手。”
莫鎬謙低下頭，看著她的手。那隻手此刻正緊緊地攥著帳簾的邊緣。
“今天你就能攥到了。”他說，“攥到他留給你的東西。”
厲若昕轉過頭看著他，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道還沒好利索的擦傷照得發亮。她點了點頭，鬆開帳簾，轉身走回帳內。
“醜兒。整隊。辰時出發。”
帳外傳來醜兒的聲音：“是。”
辰時正刻，隊伍從臨時營地開拔。崖嵬帶著鐵鷂子走在最前面，用長矛探路。前幾日的雪雖然停了，但山路溼滑，馬蹄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滑。醜兒和阿青一左一右護在厲若昕身側，莫鎬謙策馬走在最前面，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
沿著裂谷往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路忽然斷了。裂谷盡頭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壁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石壁根部堆著大塊大塊的碎石和斷木。一道山體滑坡把整個谷口封得嚴嚴實實。
厲若昕翻身下馬，走到碎石堆前蹲下來，用手扒開碎石表面的浮土，底下是斷裂的松木和碎裂的頁岩。斷木的截面己經發黑，頁岩的裂縫裡填滿了乾涸的泥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入口被埋了。”
莫鎬謙走上前，用手按了按其中一塊巨石。石頭紋絲不動。“山體滑坡。不是最近的事，苔蘚長了好幾年了。”他蹲下來，用手撥開石頭底部的碎石，“你看這裡，碎石是往外塌的。如果是自然滑坡，碎石應該往山谷內側滾。但這一片碎石明顯往外側散，說明有人故意炸了谷口，讓石頭堵住入口。”
厲若昕蹲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碎石底部看了一眼。石頭縫隙裡有幾根極細的麻繩殘骸，己經腐爛得只剩纖維，但繩結的打法還在，是軍中常用的雙環結。她抬起頭看著他。
“有人在封山。不想讓人進去，也不想讓裡面的東西出來。”
兩人對視了一瞬。莫鎬謙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這時，厲若昕左肩後方的胎記忽然輕輕跳了一下。不是之前在暗影衛靠近時那種尖銳的灼痛，而是更溫和的、更緩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頭，往裂谷西側山脊上望去。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什麼都沒有。但她的胎記又跳了一下。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桑皮紙展開。紙上畫著賀蘭山祖陵的地形圖，那是她根據三塊玉佩拼出來的。她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從裂谷入口一首劃到石壁的位置，然後停住了。圖上標註的祖陵入口，就在這面石壁的正後方。但圖上還有一條虛線，從裂谷西側的山脊上繞過去，穿過一片松林，通往石壁背面的一個隘口。虛線旁邊注著一行極小的蕃文，上一世她沒有細看，此刻湊近了辨認，手指微微一頓。
“備道。太祖年間鑿，以石門封之。”
“有備道。”她站起來，把輿圖遞給莫鎬謙，“西側山脊上，穿過鬆林，有一個隘口。”
莫鎬謙接過輿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崖嵬。你帶人從西側山脊繞過去，找到隘口。到了之後放訊號。”
崖嵬抱拳應了一聲，帶了五個鐵鷂子撥轉馬頭往西側山脊的方向去了。
半個時辰後，西側山脊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煙柱。崖嵬的訊號。厲若昕翻身上馬。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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