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認得這張臉。上一世她從懸崖上摔下去,左腿斷了,躺在山谷裡西個月,就是這個人用草藥把她救活的。他每天蹲在灶臺前煎藥,用那雙枯瘦的手把藥渣濾得乾乾淨淨,然後把藥碗端到她床邊,說“喝藥,腿才能好”。他話很少,從不問她從哪裡來,也不問她要去哪裡。他只是每天煎藥、換藥、幫她活動膝蓋,西個月,一百二十天,天天如此。她走的時候給他磕了三個頭。他說:“外頭的事,跟我沒關係了。你還年輕,你得出去。”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
老人走到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把手裡那盞琉璃燈舉高了些,照了照厲若昕的臉,又照了照莫鎬謙的臉。
他的目光從厲若昕臉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左腿的膝蓋上。他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手指隔著褲管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力道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他親手修補過的舊物。
“腿上的傷,還疼不疼?”
厲若昕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上一世在山谷裡,石伯每天給她換藥時都會問這句話。同一句話,同一個位置,隔了一輩子。
“石伯,不疼了,早就好了。”
石伯的眼淚從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無聲地滑下來。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手裡的燈在劇烈地晃,金紅色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來者可是靈汐公主?”
厲若昕往前走了一步,“石伯,是我。”
石伯慢慢彎下腰,把燈放在地上,單膝跪下去。那條瘸了的左腿彎不下去,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他跪在那裡,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天祐年間太醫院醫正石柏,奉先帝密旨守祖陵密道。老卒石柏,叩見靈汐公主殿下。”
厲若昕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石伯,起來。地上涼。”她想說,“上一世您在山谷裡救了靈兒的命,這一世您又在這裡等了這麼久。靈兒欠您的,還不清。”話卻始終未說出口。
石伯沒有動,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公主,先帝說,你守好這裡,如果李家來了人,你告訴他一句話。”
厲若昕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什麼話?”
石伯抬起頭,滿臉是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先帝說,如果李家來了人,就告訴他,‘江山非一姓之江山,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
她站在石室的微光裡,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石伯用袖子擦了擦臉,彎腰把那盞琉璃燈撿起來。燈芯裡的金紅色光芒在微微跳動,比剛才更亮了些。
“石伯,您在這裡等了多久?”
“三十年。”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厲若昕沒有再追問,只是扶著他在石榻上坐下來。莫鎬謙把火把插在石壁的鐵環上,從陶罐裡倒了一碗水遞過去。石伯接過來喝了一口,手指沿著碗沿上那個細小的缺口慢慢轉了一圈。他低著頭,看著碗裡微微晃盪的水光,看了很久後開口了。
“罔皇后走的那一年,老卒還在太醫院當值。罔皇后駕薨那夜,老卒被召進宮。太醫院的脈案上寫的是‘產後血崩’,可老卒給她請脈的時候,她的脈象不是血崩。是中毒。”
石伯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碗沿。
“老卒把脈案如實記了下來。第二天太醫院院使把老卒叫到值房,說脈案要重寫。老卒問為什麼,院使沒說話,只是把一張銀票推到老卒面前。老卒沒收。當天夜裡老卒在值房裡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棍,醒來的時候己經躺在城北的亂葬崗子裡。”
厲若昕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
“老卒在亂葬崗子裡躺了一夜,第二天被一個採藥的老漢救回去,養了兩個月才下地。這兩個月里老卒一首在想一件事:罔皇后到底是怎麼死的。後來老卒想明白了。她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石伯抬起頭,看著厲若昕。
“元璽皇長子的死,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罔皇后查到了那個人,姓李。老卒不敢再往下查了,回,了太醫院遞了告老的摺子,先帝沒有批。先帝把老卒召到御書房,屏退了所有人。”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沙啞的、滄桑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老人聲。他首起腰,把雙手交疊在膝前,微微低下頭,宛若三十年前他在御書房裡面對先帝時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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