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到能聽見羅太后腕上佛珠碰撞的輕響，燈芯在銅燈裡細微的噼啪聲。李元瑾手中那碗藥輕輕晃了一下，藥汁濺出來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元瑾把藥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站起來，龍杖點在青磚上，一步一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他彎下腰，看著她的臉。
她的眉眼和父皇太像了。像到他不忍首視，又不敢移開。
“你是……罔皇后的女兒？”
李青木抬起頭。她的眼睛和罔皇后的一模一樣，細長，丹鳳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被藏了太久、終於敢抬起頭來的沉靜。
“回陛下。臣女的母親，是罔皇后。”她的聲音很輕，“臣女出生那夜，母親難產。接生嬤嬤把臣女抱出來的時候，母親己經不行了。她最後說了一句話，‘別讓任何人知道她活著。’”
李元瑾的手指在龍杖上猛地收緊了。
“為什麼？”
沒藏子予跪在她身後，開口說道，“因為罔皇后知道，有人會對她的孩子動手。元璽己經沒了。如果這個孩子也被人知道活了下來，她活不過滿月。”
他停了一下，“所以接生嬤嬤把公主抱給了臣的父親。臣的父親把她藏在沒藏家最深的院子裡，藏了二十年。對外只說，罔皇后難產，一屍兩命。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李元安不知道。先帝……也不知道。”
羅太后的佛珠從她腕上滑下來，落在膝上。她低下頭，看著那串佛珠，看了很久。
先帝不知道。先帝到死都不知道，罔皇后給他生了一個女兒。那個在產房裡被毒死的女人，用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別讓任何人知道她活著。”她怕自己的孩子也死在同一個人手裡。她查了那麼久，查到了李仁友、李元安，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孩子活著。
羅太后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那串佛珠上。
李元瑾伸出手，把李青木從地上扶起來。他的手隔著她的袖口觸到她的手臂，瘦得硌人，和他、和靈兒妹妹一樣。
“朕的妹妹，父皇的女兒。”
他轉過身，看著厲若昕。
厲若昕還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死緊。
她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她的眉眼像年輕時候的父皇，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父皇。父皇不知道她還活著。他抱著自己站在甘泉宮窗前，指著賀蘭山說“那是咱們白國的根”的時候，他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被藏在中興府的另一頭，每天看著同一座山。
厲若昕往前邁了一步。左腿的舊傷在那一瞬猛地發僵，膝蓋窩裡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她沒有停。她又邁了一步，走到李青木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樣的素色衣裳，一樣的瘦削，一樣在腰間掛著一枚玉佩。同一位父皇，不同的母親。
“姐姐。”
就兩個字。可那兩個字裡，有太多東西。有罔皇后臨終前替女兒擋掉的所有目光，有沒藏家藏了二十年的恐懼和守護，有先帝到死都不知道的遺憾，有李元安險些又害死一個李家人的債。
當“姐姐”這兩個字從李靈兒的嘴裡說出來時，李青木往後踉蹌了半步。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她看著面前這個比她小西歲的妹妹，顴骨上有擦傷，虎口上有舊繭，髮髻裡插著一支金釵。她聽過她的故事，在沒藏家最深的院子裡，她聽著那些故事長大。聽說先帝把靈字佩給了最小的公主，聽說那個公主在太廟行刺李元安，聽說她翻過懸崖、鑽過狗洞、在城牆上拉過弓、殺過敵。她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一個人喊她一聲“姐姐”。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整個人都在抖，肩膀劇烈地抽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被這兩個字輕輕撥開了。
“你叫我什麼？”
“姐姐。你是父皇的女兒。我的姐姐。”
李青木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厲若昕的臉。手指在顴骨那道新結的痂上停了一下。
“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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