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藏子予跪在金磚上,額頭觸地,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他等了二十年,從他父親把那個襁褓抱進沒藏家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天。等有人喊她一聲“姐姐”,等有人把手按在她頭頂說“你是李家的人”,等有人告訴她:你母親沒有白死,你的命沒有被藏掉。
厲若昕彎下腰,扶住他的胳膊。
“沒藏先生。你姐姐的牌位,明天我就陪你去太廟。堂堂正正地立進去。”她把他的手從袖子上輕輕拿起來,握在掌心裡,“還有。你等了這麼多年的真相:罔皇后是怎麼死的,元璽是怎麼落水的,都查清楚了,該公之於眾了。”
沒藏子予抬起頭,滿臉是淚。他看著面前的靈汐公主。那時候她穿著靛藍粗布襖,臉上塗著黃泥,拄著一根舊竹竿,坐在他對面說“先生,我答應你”。她把那枚鳳印推到他面前、把張元的絕筆放在他案上時也曾說了同樣的話。
他跪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
“臣……替姐姐,謝公主。”
厲若昕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
“先生請起。我曾經對先生說過,等我把哥哥救出來,把中興府拿回來那天,一定會親手送罔皇后回家。現在中興府拿回來了,先生的姐姐,也該回家了。”
殿外,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紫宸殿的琉璃瓦在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裡泛著溫潤的光。遠處城牆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三短一長,和無數個太平的黃昏一模一樣。
慈寧殿裡,李青木靠在羅太后膝邊。她低著頭,把腰間那枚玉佩解下來,舉到眼前。玉佩上的蓮花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和她妹妹懷裡那枚靈字佩一模一樣。
“母后,”她輕聲喊了一聲,又停住了。這個稱呼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還是喊出來了,“母后……我母親,她長什麼樣。”
羅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李青木那張和罔皇后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
“你母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過李青木的眼角,那位置,和罔皇后笑起來的弧度一模一樣,“她走的時候,哀家跪在佛堂裡唸了一整夜的經。哀家知道她查到的那些事,雖不是哀家動的手,但哀家沒有說。”
她的聲音哽住了。
“好孩子。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她用最後的力氣護住了你。哀家……哀家對不起她。可哀家想替她做一件事。往後,哀家替她看著你。替你母親,看你長大。”
李青木把臉埋進羅太后的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
厲若昕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莫鎬謙站在她身側。
“沙馳。”
“嗯。”
“父皇的女兒回來了。罔皇后的女兒,被藏了這麼久,終於回家了。”
莫鎬謙轉過頭看著她。暮色落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道新結的痂照得發亮。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很輕,很淡,和她在祖陵裡唸完遺詔後說的那句“父皇,靈兒沒有忘”一模一樣。
“又多了一個要護著的人。”他說。
“嗯。可我高興。高興父皇還有一個女兒,高興哥哥還有一個妹妹,高興這個家還有人再回來。”
“你不怕護不過來?”
“不怕。以前我一個人護著所有人。現在有你,有哥哥,有姐姐,有沒藏先生,有韓大人……”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他,“我們不是一個人了。”
殿外,最後一抹晚霞沉入了賀蘭山的山脊線。中興府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從宮城到崇義坊,從崇義坊到城北驛館,從城北驛館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今夜,這些燈火,為所有回家的人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