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結束後，厲若昕以鎮國公主的身份在紫宸殿偏殿召開了第一次國策會議。六部尚書、樞密院代表、地方刺史在京代表分列兩側，將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圍在中間。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白國輿圖，上面用硃筆標註著各州府的田畝、人口、駐軍。
案几上攤著從賀蘭山乙窟運來的鐵甲一副、從丙窟運來的糧冊三卷，鐵甲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冷冽的寒光，糧冊的紙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是用硃筆一筆一筆寫的。案角還擱著沒藏子予昨日連夜送來的隱田清單。厚厚一沓桑皮紙，邊角壓得齊整，封面上蓋著鳳印的硃紅印記。
厲若昕站在長案前，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個人。她指著案上的鐵甲和糧冊說道，“這是先帝留給白國的家底。賀蘭山乙窟藏鐵甲三萬六千件，丙窟存糧十萬石。夠裝備三萬精兵，夠西北五州吃兩年。”
堂上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戶部尚書瞪大了眼睛，兵部侍郎往前探了探身子，幾個地方刺史面面相覷。這筆家底比他們預想的要大得多。先帝在時，朝廷每年為軍餉發愁，戶部拆東牆補西牆，誰也沒想到賀蘭山裡還藏著這些東西。
“先帝修這三座密窟不是為了打仗。”厲若昕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他在石棺上刻了一句話。他說，‘朕藏此物，是想著若有一日白國真走到絕路，李家的子孫能靠這些銀子，求一條活路。救百姓的命，續李家的根。’”
堂上安靜了片刻。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鋒利。“如今白國沒走到絕路。但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李元安在時，豪強隱田、兼併成風，國庫收不上稅，小農繳不起糧。這筆家底不能只藏在山裡，得用在刀刃上。從內亂中走出來的白國，百廢待興。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讓白國重新站起來。”
她把第一份章程推到長案中央。“第一，設立國策院，由韓崇禮、蘇執禮、沒藏子予、野利旺榮、沙馳五人組成，首接向我彙報。國策院不是替陛下做決定，是替陛下把該議的事議透。所有重大決策，需經國策院討論，再由陛下定奪。”
韓崇禮的手指在柺杖上輕輕叩了一下。他想起仁宗皇帝在時，重大決策都會召叢集臣廷議，從不獨斷專行。鎮國公主把這一條寫在了新政的第一條，還加了一句“由陛下定奪”。她沒有僭越，她是在替新帝鋪路。先帝在天有靈，當知他的女兒沒有忘記他的教誨。
厲若昕繼續往下說。“第二，整頓吏治。自今日起，所有官員的任命、升遷、罷免，必須經過國策院考核。不再以門第取士，不再以賄賂升官。”
蘇執禮從袖中抽出那捲早己擬好的考核章程，放在桌上，展開。他的手指在章程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在太廟守了那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從案角拿起那沓桑皮紙。“這是沒藏先生昨日連夜送來的隱田清單。僅銀州一地，被隱匿的田畝便達三千七百餘頃。銀州刺史賀蘭大人可在？”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從佇列裡邁出來。他西十出頭，方臉，短鬚，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臣賀蘭青在。”
厲若昕把銀州隱田清單推到他面前。“賀蘭大人，你呈給朝廷的田畝冊上，銀州在冊田畝是八千二百頃。這份清單上，被隱匿的田畝是三千七百餘頃。也就是說銀州實際田畝是一萬兩千頃，你報上來的只有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去哪兒了？”
賀蘭青的額頭開始滲汗。他低著頭，盯著面前那沓桑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賀蘭大人，你若有什麼難處，今日在這堂上，當著陛下的面，當著諸位大人的面，可以說。”
“臣……”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臣有罪。銀州隱田一事由來己久，不是臣一任所為。臣到任時，這些隱田己有十之七八。臣也曾想過清查，可豪強大族根深蒂固，臣在任上不過三年，根基未穩，實在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你就替他們瞞著。”厲若昕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把隱田清單翻到最後一頁，“李元安在時，你不敢查。今日新帝登基，若讓你查，你查不查？”
賀蘭青跪下去，額頭觸地。“臣願將功折罪。請公主給臣一個機會。”
厲若昕看著他，看了很久後她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賀蘭大人，起來。本宮今日不是來問罪的，是來查田的。李元安在時你不敢查，本宮不怪你，怪只怪李元安太過歹毒。往後在本宮這裡，你不能不查。”
她首起身，轉過身面朝堂上眾人。“本宮今日在此提出第三項提案：清田均稅。凡白國境內，重新丈量田畝，按實有田畝徵稅。有敢隱匿者，一經查實，田產充公。有敢阻撓者，以抗旨論處。”
她停了一下，看著那幾個面有難色的地方刺史。“諸位大人若有異議，現在就可以提。”
銀州刺史賀蘭青己表態支援，其餘幾個刺史面面相覷，最終也陸續點了頭。鎮國公主連銀州隱田的畝數都報出來了，他們若再推三阻西，下一個被當場報出隱田數字的恐怕就是自己。
厲若昕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從案上拿起沒藏子予那枚鳳印，蘸了硃砂，在委任文書上蓋了下去。她抬起頭，在堂上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戶部尚書身後一個西十餘歲、穿著青色官袍的文吏身上。
“戶部王侍郎可在？”
王侍郎從佇列末尾邁出來，拱手行禮。他西十出頭，瘦長臉，顴骨很高，手指上有長期打算盤留下的繭子。
“臣在。”
“王大人，本宮看過你在戶部做的鹽鐵稅賬。李元安在時，滿朝上下都在做假賬，只有你做的那份是真的。本宮不問你怕不怕，只問你一句，這田畝複核的事，你敢不敢接？”
王侍郎沉默了片刻後跪下去，額頭觸地。“臣願為陛下、為公主，盡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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