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院議事廳裡，莫鎬謙站在一面空白的粉牆前，手裡攥著一根炭條。他把那張親手繪製的“白羽衛重建編制圖”掛在牆上，從現有三千人擴編至八千人、分三級指揮體系，每一級都標註了人數、兵器配置和戰術定位。圖的右下角還畫著幾幅示意小圖：一名斥候蹲在山脊上，用炭筆在羊皮紙上描畫地形，旁邊注著三個字：“活地圖”。一名傳信兵站在烽燧頂上，雙手舉著紅藍兩色令旗，旁邊注著“順風耳”。邊境線上每隔三十里一個空心圓點，圓點之間用虛線連線，旁邊注著“警戒網”。
“軍制改革方案。重點是重建‘白羽衛’，重建一支用新法訓練的機動部隊。”他的炭筆在輿圖上快速移動，畫出一條從黑水城到中興府的路線，“編制採用五人為隊、五隊為中隊、三中隊為大隊的新制，引入沙盤推演和實戰演練，分三級指揮體系——百人隊、五百人隊、千人隊。每級設正副指揮官，副指揮官負責訓練和後勤，正指揮官負責戰場判斷。將每一個白羽衛訓練成‘活地圖’、‘順風耳’。”
眾將圍在編制圖前，表情各異。有人抱著胳膊皺眉，有人湊近了細看，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議論：
“斥候還要學畫地圖？傳信兵還要學旗語？”
“這陣型分得這麼細，戰場上指揮得過來嗎？”
“這個‘三級指揮’，末將聽著怪新鮮的。”
莫鎬謙轉過身，把炭條擱在案上。“三級指揮體系關鍵在於中層。以前打是亂打，現在要有營連排結構。把這批練好了，將來擴編到全國邊軍都用這個架子，不用再每次從頭訓。諸位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問。”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將站起來。他在北境打了大半輩子仗，臉上的刀疤一道疊一道，開口時嗓門大得像擂鼓。“沙大都督，末將是個粗人，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末將就想問一句：這‘活地圖’斥候，跟咱們現在用的斥候有什麼不一樣？”
莫鎬謙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羊皮紙和一根炭條，遞給老將。“張將軍，你能不能把你駐紮的營寨周邊地形畫出來？從北門到最近的烽燧，再畫一條你平時追北狄探子的路線。”
老將接過炭條，在紙上畫了幾筆。畫得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是幾條線。他畫完把炭條往案上一拍：“末將只會帶兵打仗，不會畫這些文縐縐的東西。”
莫鎬謙拿起炭條，在老將畫的那幾條線旁邊重新畫了一遍。他的手很穩，線條簡潔有力，每一處拐彎都標註了方位和距離。“張將軍，這不是文縐縐的東西，這是你的兵用命換來的地形。如果每一個斥候都能把你走過的路線畫出來，新兵補充進來之後，不需要你親自帶路，拿著這張圖就能找到伏擊點。這是把老兵腦子的路畫給新兵看，讓新兵少流血。”
老將盯著那幅簡潔的地形圖，沉默了。
莫鎬謙轉向眾將。“‘順風耳’傳信兵也是一樣。戰場上旗語比嗓子快，比狼煙隱蔽。北狄人的斥候看到狼煙就知道我們在調兵，但他們看不懂旗語。‘警戒網’是把邊境三十里一個的烽燧連成網，一處有警，全線皆知。這些東西，是賀蘭山隘口那一仗，鐵鷂子弟兄們拿命換來的經驗。”
他提到“賀蘭山隘口”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老陳頭的名字在每個人的腦子裡閃了一下，醜兒的名字也閃了一下，還有馬小六、何葫蘆，還有那些倒在山坡上再也沒有站起來的人。
嵬名令公站起來。他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刀刻的，左腿在天寒時會隱隱發僵。但他站起來的動作沒有猶豫。他走到編制圖前，看了很久，轉過身，面對眾將。
“沙大都督這些法子，是把人命往回省。老夫打了大半輩子仗才明白這個道理，省下的人命，才是打下一仗的本錢。這句話，老夫用七千條命才學會。”
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克夷門之役後，他站在城樓上，身邊只剩不到三百人。阿勒赤的弓弦斷了三根，手指上的布條被血浸透了，跪在帳前說“將軍，再不打，弟兄們就要瘋了”。
“所以，誰敢說這些法子沒用，先來跟老夫辯。”
沒有人說話。那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將坐了下去，把那張畫歪了的地圖從案上拿起來，默默摺好塞進懷裡。
嵬名令公轉過身，看著莫鎬謙。“沙大都督，老朽帳下有個年輕人，叫阿勒赤，是克夷門最好的騎射教頭。他從小在草原上長大，閉著眼都能從馬蹄印判斷北狄騎兵的去向。老朽今日把他撥歸白羽衛，讓他給新兵教騎射。就算是不給老朽這把老骨頭丟臉，也得替克夷門死去的弟兄爭口氣。”
莫鎬謙抱拳，深深一揖。“多謝嵬名將軍。”
野利旺榮站起來，他把蕭奉先的遺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沙大都督，夏州營軍著河西走廊這麼多年，跟北狄人打了無數仗。但今天聽你說這些，我覺得我們以前打仗，有些地方確實笨了。故夏州軍願意參與白羽衛新訓，率先試行新編制。”
莫鎬謙向他抱拳。“多謝野利將軍。”
沒藏子予把腕上那串檀木珠子輕輕轉了一圈，“暗樁網路己經重新鋪開。北狄境內、金國邊境、南唐朝廷，都有了我們的人。從今日起，任何風吹草動，國策院都會在第一時間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