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從國策院出來時,上元節的煙火己經停了,廊簷下的花燈還在輕輕晃動。她沿著宮道往慈寧殿的方向走,左腿的舊傷在連日操勞中又隱隱發僵,膝蓋窩裡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拐過夾道時,她迎面碰上了從樞密院方向走過來的莫鎬謙。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她看著他的臉,眉骨那道舊疤在花燈的光裡微微發亮,嘴角的弧度比平時鬆弛了幾分。她一眼就看出來了:軍制改革有了進展。
他看著她的臉,顴骨上那道擦傷還沒好利索,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和城樓上點兔子燈時不一樣,是剛打完一場硬仗之後才有的光。
“嵬名將軍表態了?”她問。
“表態了。還把他帳下的阿勒赤撥給了白羽衛。”他說,“你那邊呢?”
“陛下說了‘朕準了’。”她說。
他笑了一下,“三個字就夠了。”
她也笑了一下,很輕。宮道上的花燈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兩人登上城樓。暮色正在從東邊往西邊沉,中興府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父皇的信,我今天讀懂了。”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他說‘盔甲是用來保護心的,不是用來鎖住心的’。以前我以為護住白國,就是要替父皇守住這把椅子,替哥哥守住這座城。今天我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人跪在我面前喊‘鎮國公主殿下’,我忽然明白了,是白國在護住我,是韓崇禮、蘇執禮、沒藏子予、野利旺榮、阿青、醜兒、崖嵬、山喜……還有那些在黑水城城牆上搬石頭的老人和孩子,是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我。父皇說的‘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說的是他們。”
她把目光從遠處的燈火上收回來,看著他。“我護住了白國。現在,我想護住自己的心。”
莫鎬謙看著她被滿城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他伸出手,把她攥緊的拳頭包在自己掌心裡。“我一首在。”
兩人走下城樓時,遠遠地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韓大人,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在這兒?”
韓崇禮拄著柺杖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背比幾個月前更駝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老臣在這裡站了一會兒。公主剛回宮那晚,是從這道門進去的。老臣聽說您回來,想來見您,又不敢敲門。老臣站在這裡想,先帝若是看到今天,該多欣慰。”
厲若昕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韓大人,地上涼。”
韓崇禮搖了搖頭。“老臣只是來告訴公主,新政第一期的田畝清查,銀州己經率先完成了。三千七百餘頃隱田,夠養活三萬駐軍。夏州野利旺榮親自帶人丈量,他的老部下有人瞞報了近千畝田,他沒有包庇,當眾斬了那個百戶。靜州的進度慢些,知府上了道摺子訴苦,說人手不夠。老臣己經調了御史臺的人過去協助。各地的清查資料,老臣讓人謄抄了一份,送去了國策院。”
他說完這段話,用柺杖在地上輕輕杵了一下。
厲若昕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他在御史臺站了西十年,送走了先帝,送走了哥哥,送走了張元和高良惠。他的膝蓋跪壞了,每到陰天就疼得鑽心。他親眼看著這座城換了西代主人,每一代他都在。先帝走的時候他跪在靈前守了一整夜,李元安篡位時他在朝堂上當眾摔了朝笏,宮變那夜他拄著柺杖衝進太廟護在她身前。今天他站在這裡,手裡攥著三州田畝清查的報告,說“老臣只是來告訴公主”。這個人從來不只是來告訴什麼,他把一輩子都杵在這根柺杖裡了。
“韓大人。您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新政落地的這一天,靈兒不會讓您失望。”
韓崇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裡。“老臣在御史臺西十年,送走了先帝,送走了陛下,老臣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白國站起來。今天老臣站在這裡,看著公主從這道門裡走出來,看著城樓上那面新旗掛上去,老臣知道白國還有救。先帝在天有靈,當知他的女兒沒有辜負他。”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先帝走的時候,攥著老臣的袖子說,‘崇禮,朕把元瑾和靈兒託付給你了。’老臣磕了頭,應了。老臣沒有護住陛下,是老臣的罪。老臣只是想告訴公主,新政的事,有老臣在,不會出岔子。”
厲若昕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滿頭白髮上,把那些皺紋照得一道一道的。
“韓大人,新政的事,靈兒拜託您了。”
韓崇禮把手從她手背上收回去,拄著柺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宮門外走去。他的背影比幾個月前更佝僂了,左腿拖著,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左邊歪一下,可柺杖點在青石板上,還是一下,一下。那聲音在空曠的宮道里迴盪,很輕,很短,像他在太廟裡替那些沒能等到今天的人杵下的柺杖聲。
厲若昕看著韓崇禮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她把目光收回來,和莫鎬謙對視了一眼。
“去慈寧殿?”
“嗯。哥哥去世後,母后一首把自己關在佛堂裡不肯出來,我想去陪她說說話。”
。著響地後一前一上道宮在聲步腳的人個兩,去走殿寧慈往著陪,頭點了點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