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殿裡，羅太后一人跪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那串重新串好的蜜蠟佛珠，那顆用紅繩繫著的珠子在她指間轉過一圈，又轉回來。佛龕下面的檀木匣子開著，裡面只剩那顆東珠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
“母后。”厲若昕在佛龕前跪下來，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揭開蓋子。裡面是一盤桂花糕，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糕面上撒著幹桂花，邊緣微微焦黃。“這是御膳房新做的。今天上元節，靈兒帶了些來給您嚐嚐。”
羅太后伸出手，拿起一塊桂花糕，低頭看著糕面上那幾粒幹桂花。她想起元瑾走的那天夜裡，他也是這樣把桂花糕放進她手心裡，說“母后，您吃，讓兒臣看著您吃”。她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一半放在供桌上挨著那顆東珠的位置。
糕很甜，甜得她眼眶發酸。“好吃。”
殿外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是龍杖點在青石板上，不輕不重。李元佐走進來，他己經換下了袞冕，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玉帶。他走到佛龕前，向羅太后行大禮。
“侄元佐叩見太后。”
羅太后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起來。往後不必行此大禮，你是皇帝了。”
“伯母，皇兄將江山託付於侄，侄定當奉伯母如母，請伯母善加珍重，以安皇兄在天之靈。”李元佐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雙手呈上，“母后，這是朕今日在朝會上頒佈的詔令抄本。追諡桓宗為‘仁德’，追贈安琪皇后為旌烈皇后，追贈承熙為憫懷王。請母后過目。”
羅太后接過黃綢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的手指在“仁德”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又在“旌烈皇后”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憫懷王”上，看了很久。承熙還那麼小，還沒來得及取大名，就被李元安害死了。如今他的牌位上終於有了封號“憫懷”，憐憫的憫，懷念的懷。
她把黃綢卷好，放在佛龕前，挨著那半塊桂花糕。“陛下，你做得很好。元瑾在天上看著，安琪和承熙也在天上看著，他們會為你高興的。”
她停了一下，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放在供桌上，挨著那顆東珠和那半塊桂花糕。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厲若昕、莫鎬謙、李元佐。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哀家有一事，想向陛下請旨。”
李元佐微微一愣。羅太后說的“請旨”。他連忙道：“母后請講。”
“哀家想請旨，遷居黑水城。”
殿裡安靜了片刻。觀音垂著眼，紅燭在供桌上輕輕跳動。李元佐正要開口挽留，羅太后擺了擺手。
“陛下先聽哀家說完。”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靜的、不容打斷的力量，“哀家當年從黑水城出嫁時，沙威騎著馬送了三十里。他說，妹子，在宮裡好好的，哥守邊關，替你看著北邊。如今先帝走了，元瑾也走了，安琪和承熙也走了。哀家欠他們的，這輩子還不清。但哀家還能做一件事。”
她轉過頭，看著佛龕上那尊觀音像。
“哀家想去黑水城佛堂，每天為他們誦經祈福。替先帝祈福，替元瑾、安琪、承熙祈福，替那些被李元安害死的人祈福。也替陛下祈福，替靈兒祈福，替白國的百姓祈福。陛下，這是哀家唯一還能做的事了。請陛下恩准。”
她把佛珠從供桌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元佐連忙彎下腰去扶。“母后，您這是做什麼！”
羅太后沒有起來。她跪在那裡，腰桿挺得筆首，滿頭白髮在燭光裡泛著銀光。“哀家不是在跪陛下。哀家是在跪菩薩。哀家這輩子信過先帝，信過元瑾，信過李元安。如今哀家跪在這裡，是想在剩下的日子裡，替那些回不來的人，把哀家欠他們的經，一字一句唸完。”
李元佐跪下去，雙手扶住她的胳膊。“母后，朕準了。朕全都準了。”
羅太后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謝陛下。”
“母后，等梨花開了，我和沙馳送您去黑水城。”厲若昕從後面緊緊抱住羅太后，“我讓沙馳先通知沙伯伯，把城北的佛堂修繕好，讓您在裡面住得舒舒服服的。”
厲若昕知道母后做的決定，她改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母后在黑水城住得舒舒服服的。她想起上一世母后在佛堂大火中自焚，她沒有攔住母后。這一世母后自己做的抉擇，不知道會不會通向另一個結局？她擁著母后，抬頭看了一眼莫鎬謙，他也想起了上一世的種種。
羅太后沒有注意到女兒和沙馳之間那個短暫的對視。她跪在蒲團上，看著觀音像，手裡捻著那顆用紅繩繫著的珠子，嘴角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她在心裡說：先帝，臣妾欠你的，欠沙家的，欠所有人的，用剩下的日子慢慢還。
從慈寧殿出來時天己經全黑了。上元節的煙火還在城樓上此起彼伏地綻放，一朵一朵，把宮道的青石板染成紅色、金色、紫色，又滅了，又亮了。厲若昕和莫鎬謙並肩走在宮道上，沉默了很久。宮道兩側的紅牆在煙火的光裡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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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槃涅凰 二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