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過後沒幾天,中興府的雪還沒化盡。宮牆根底下堆著掃攏的殘雪,混了泥,灰撲撲的。德勝門城樓上掛了一冬的風燈被取下來,換了新的,素紗面的宮燈,在晨風裡晃。
厲若昕天不亮就醒了。她坐在妝臺前,蘭姑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她己經自己梳好了頭。金釵插在髮髻裡,釵尾的“永不離”貼著她的髮絲。蘭姑把銅盆擱在架上,擰了把熱帕子遞過來。
“公主,今日大朝會,穿哪件?”
“那件玄色的。”
玄色朱緣的禮服,黑底紅邊,袖口繡著五色雲紋,鎮國公主的朝服。她站起來,蘭姑幫她繫好玉帶,又把金步搖冠端端正正戴在她頭上。冠兩側各垂下一串東珠,珠光溫潤,映著她顴骨上那道舊疤。
從靈汐殿到紫宸殿,要穿過一整條宮道。宮道兩側的紅牆上還貼著上元節殘留的剪紙,被晨露打得潮軟,邊緣翹起來。厲若昕走得不快,蘭姑跟在她身後半步遠,手裡捧著那疊銀州田畝複核的冊子,足足三寸厚。
拐過夾道時,她迎面碰上了莫鎬謙。
他換了一件絳紫色的袍子,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邊角磨起了毛邊,看樣子昨晚又熬了大半夜。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眼底一片青黑。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昨晚又熬了大夜。
“又熬大夜了?”他滿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昨晚我讓阿魯給你送的熱羊乳,你喝了沒?”
厲若昕抬了抬手裡的賬冊,“一首在看冊子,沒顧得上。”她看見他手裡的羊皮紙,卷得很緊,露出一角炭筆畫的陣型圖,知道那是白羽衛的編制方案。
“別說我了,”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怕某人昨晚也是一宿沒閤眼吧?”
莫鎬謙無言以對,摸摸後腦勺,點點頭。
“準備好了嗎?謝幕不會輕易點頭。”
“我知道。”她從蘭姑手裡把冊子接過來,掂了掂,“這些,就是讓他閉嘴的東西。”
紫宸殿裡,百官己經列好了隊。
殿門大開,晨光從殿外湧進來,落在金磚上,把那些被歲月磨出的凹痕照得一道一道的。李元佐坐在御座上,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他比登基那天更瘦了些,顴骨支出來,眼窩微微凹陷,這些日子他每天批摺子批到三更,韓崇禮勸了好幾回,他不聽。
厲若昕走進殿門時,殿上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敬畏,有審視,也有隱藏得很深的敵意。她走到御階左側站定,那是她以鎮國公主身份列席朝會的位置,在百官佇列和御階之間。
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文臣佇列最前面。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蘇執禮捧著一疊新擬的章程立在他身側。野利旺榮站在武臣佇列裡,崖嵬和山喜分立殿門兩側。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張福全的聲音在殿裡嗡嗡迴盪。
韓崇禮拄著柺杖出列。“陛下,老臣有本奏。銀州田畝複核的結果出來了。隱田三千七百餘頃,佔在冊田畝近半。這些田,有被豪強大族隱匿的,有被地方官吏私吞的,也有被前任刺史瞞報的。”他從蘇執禮手中接過那疊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這是詳細的清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李元佐接過冊子,翻了幾頁。他的手指在某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下。
“三千七百頃,夠養多少兵?”
野利旺榮從武臣佇列裡邁出來。“回陛下。按白國駐軍的標準,一頃田養三個兵。三千七百頃,能養一萬一千人。這還只是銀州一州。”
殿上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猛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一萬一千人,這還只是銀州一州被隱匿的田畝。如果把全國的隱田都清出來呢?那些數字壓在每個官員的心裡,像一塊正在上浮的石頭。
厲若昕從殿側走出來。她走到韓崇禮身邊,接過那疊冊子,翻開第一頁。
“銀州隱田,由來己久。”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是賀蘭大人一任所為,也不是銀州一地之弊。李元安在時,豪強兼併、隱田成風,國庫收不上稅,小農繳不起糧。這些隱田,每一畝都是在逃的稅,每一個數字都是白國百姓替豪強扛的債。”
她把冊子合上,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上百官。
“今日本宮在此提出第一項新政:清田均稅。凡白國境內,重新丈量田畝,按實有田畝徵稅。有敢隱匿者,一經查實,田產充公。有敢阻撓者,以抗旨論處。”
。來起響裡列佇臣文從音聲個一,後刻片了靜安上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