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吏部尚書謝幕從文臣佇列第三排站了出來。
厲若昕偏過頭。“謝大人請講。”
謝幕往前邁了一步，拱了拱手。“公主憂國憂民，臣等感佩。然清田均稅一事，牽涉甚廣。銀州隱田三千七百頃，這些田不是一年兩年隱下來的，是從天祐年間就開始的。有些田契己經傳了幾代人，田主自己都不記得了。公主要重新丈量，那得多少人力？多少時日？眼下北狄虎視眈眈，朝廷的精力和財力，是先用在打仗上，還是先用在丈田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緊不慢。但厲若昕聽出了弦外之音：拖。拖到新政不了了之，拖到丈田的事被戰事蓋過去，拖到她這個鎮國公主的銳氣被磨平。
“丈田確實費時費力。所以本宮不打算一蹴而就。先從銀州、夏州、靜州三州開始，積累經驗，再逐步推廣。至於人力，各州縣令、里正、亭長，都是現成的。他們本來就該對本州的田畝瞭如指掌，只是一首沒人讓他們說實話。”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謝幕臉上停了片刻。
“至於謝大人說的‘先打仗還是先丈田’。本宮以為，這兩件事不矛盾。丈田是為了讓國庫有糧、讓邊軍有餉。沒有糧餉，拿什麼打仗？黑水城守軍去年冬天缺糧，沙老將軍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了新兵。這些，謝大人可知道？”
謝幕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公主說的是。只是……”他略停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清田均稅，涉及祖宗田制。田制是立國之本，不可輕動。公主雖為仁宗帝嫡女、先帝的妹妹，陛下親封的鎮國公主，然終究是……”
他沒有說完，但殿上所有人都聽懂了。
終究是女子。
厲若昕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叩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反駁。殿上的竊竊私語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慢慢低下去。
就在這片寂靜裡，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昨夜在國策院翻閱田畝冊時看到的那一頁。燭火下，墨跡未乾的數字像一排排螞蟻趴在紙面上：“銀州豪強謝氏，隱田八百餘頃。家主謝幕，吏部尚書。”八百頃，夠養兩千西百個兵。而站在她面前這位口口聲聲“終究是女子”的謝大人，正是銀州謝氏的家主。他在維護自己的田產，維護那些被隱匿的八百頃肥田沃土，維護一個吏部尚書可以靠隱田年入萬兩白銀的利益網路。他反對新政，歸根結底是任何觸動他利益的東西他都要反對。
她抬起眼，重新看著謝幕。這一次，她看見的是一個被利益驅動的人。他嘴角的抽動、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的姿態、說話時眼皮輕微跳動的頻率，都指向同一種東西。一種精確的計算，像是在丈量她的弱點，丈量她還能撐多久。
“本宮終究是女子。”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本宮這個女子，在黑水城城牆上拉過弓，在賀蘭山隘口殺過敵，在太廟裡撬過太祖牌位後面的磚。謝大人方才說田制是立國之本，那本宮敢問謝大人，仁宗帝定田制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女子不得與聞’？”
蘇執禮從文臣佇列裡邁出來。
“謝大人方才說，田制是立國之本，不可輕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那請問謝大人，天祐年間仁宗帝定下的田制，是什麼樣的？”
謝幕微微一愣。
“天祐田制。每戶授田百畝，按畝徵稅。田可買賣，但須報官府備案。”蘇執禮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然臣從太廟典藏庫裡調出來的天祐十七年田畝冊。上面記得清清楚楚：天祐十七年，全國在冊田畝是八十七萬頃。去年，戶部上報的在冊田畝是六十二萬頃。謝大人，二十年少了二十五萬頃田，這些田去哪兒了？”
他把田畝冊收好，轉過身面朝謝幕。
“是被隱了。被那些不想繳稅的人隱了。公主今日提出的‘清田均稅’，不是變亂祖制，是恢復祖制，是天祐田制的延續。謝大人方才說公主‘終究是女子’。臣敢問謝大人，先帝遺訓第一條寫的是什麼？”
謝幕的臉色變了。
蘇執禮沒有等他回答。他把那捲泛黃的田畝冊翻到最後一頁，唸了出來。
“‘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仁宗帝親筆，刻在賀蘭山祖陵的石棺上。公主和沙將軍親眼所見。謝大人，仁宗帝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說‘女子不得與聞’？”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謝幕站在殿中央，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他身後的幾個保守派老臣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厲若昕的目光越過謝幕，落在御座上。李元佐一首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動，他在計算。他在觀察謝幕的反應、保守派官員的反應、中立派官員的反應。他不開口，是因為他在讓她替他試水。她的每一次反駁都在替他試探朝堂上各派勢力的底線。
這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李元佐是在讓她衝鋒陷陣。他知道，她比他更需要在這一仗中站穩腳跟。她是鎮國公主，是白國立國以來第一個可以參政議政的女人。滿朝文武都在看著她的第一次大朝會。如果他替她擋了謝幕的刀，那些保守派只會說“公主不過是仗著陛下的庇護”。所以她必須自己來，自己開口，自己把這第一仗打贏。他給她的是舞臺，不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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