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魚貫退出。厲若昕站在御階左側，看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消失在殿門外。謝幕走在文臣佇列中間，步子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但他經過殿門時，偏過頭，朝厲若昕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她回想著他那一眼裡的東西，一種精確的計算，像是在丈量她的弱點。和他在大朝會上看她時的目光一模一樣。
她收回目光，視線掠過御書房的方向。廊簷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元佐，正偏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另一個穿著月白深衣，三十出頭，容貌俊雅，站姿不卑不亢。他向李元佐微微躬身，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是常年握筆的手。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第三個人聽見的事。李元佐聽得很專注。
“那是誰？”她問身後的張福全。張福全正從殿門裡出來，手裡抱著李元佐換下來的大氅。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回公主，那位是高先生。河西來的隱士，姓高，名亦歡。謝幕謝大人引薦的，說此人精通經史、熟悉邊務。陛下一談之下覺得很有見地，就留在御書房伺候筆墨了。”
張福全說完，又補了一句，“來了有七八日了。這些天陛下每晚都召他進御書房，有時候談到三更才散。”
高亦歡首起身，右手不經意地抬了一下。一個極小的動作，像是在整理袖口。但就是這一下，讓厲若昕的眉心微微一跳。他右手抬起來的姿勢，食指和中指併攏的弧度，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他握筆的時候，食指和中指之間留著一道極細極窄的縫隙，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改握筆之後，手指關節留下的錯位。他改了很多年，改得很像了，但那個縫隙還在。就像她虎口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繭，換了無數雙手套也消不掉。
她的瞳孔微微收緊。
高亦歡朝李元佐又行了一禮，轉過身，沿著廊簷往宮門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步子很穩，不緊不慢。她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單憑這一道縫隙，她還無法判斷這個人的來歷，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此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河西隱士。
“公主。”韓崇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回過頭，老臣拄著柺杖正站在她身後，也不知站了多久。
“今日朝會，謝幕的話，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沒有放在心上。”厲若昕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廊簷下。晨光從殿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腳邊的青磚上。“我只是在想，他說‘終究是女子’的時候，殿上那些人的反應。有人低頭，有人縮手，有人假裝沒聽見。他們心裡同意謝幕的話，只是不敢說。”
“公主看得明白。”韓崇禮把手按在柺杖頭上，手指慢慢摩挲著那層被磨得發亮的包漿，“謝幕在吏部經營了這麼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各州府。今日他當殿發難，不是真的反對清田均稅。他自己也知道，新政是大勢所趨。他是在試探。試探陛下的態度，試探公主的底氣。”
“那我今日的表現，韓大人覺得如何？”
“夠硬，也夠穩。”韓崇禮偏過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公主援引仁宗帝遺訓，蘇大人搬出天祐田畝冊，這是以仁宗帝之矛攻保守派之盾。謝幕再怎麼說，也不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否定仁宗帝。但公主，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韓大人請講。”
韓崇禮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柺杖頭上停住了。
“功高震主，不可不防。”
廊簷下安靜了一瞬。遠處城牆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悶沉沉的，從北牆傳到南牆。
厲若昕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繭。八百年前被弓弦磨出來的，八百年後還在。
“韓大人，您的意思是？”
“老臣只是擔心公主。”韓崇禮把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謝幕那些話，陛下雖然當殿駁回了，可他心裡怎麼想，誰也不知道。公主您看，今日朝會上，陛下說‘朕今日也把他們當柱石’。他說的是‘今日’。明日呢？後日呢？萬一哪一天，有人在他耳邊說多了，他會不會覺得，這根柱石太粗了，擋了他的光？”
厲若昕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她想起方才散朝時看到的那個身影，高亦歡朝李元佐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談吐從容。她想起元佐哥哥臉上的神情，和從前她在城樓上看他策馬入城時不太一樣了。
“韓大人，”她把目光從虎口上收回來，看著他，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剛才御書房廊簷下那位高先生，您可認得？”
“高亦歡？”韓崇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謝幕引薦的人。臣派人查過，河西確實有高姓大族，旁支眾多，一時查不出什麼。只是此人來得太巧，陛下又信任得太快。公主是覺得……”
“他的手。”厲若昕的聲音很低，“握筆的姿勢，中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縫。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改握筆之後留下的，我見過。”
韓崇禮的手指在柺杖頭上停住了。
“他的來歷我會繼續查。單憑這一道縫隙，還不能斷定什麼，但此人絕非普通的河西隱士。”
韓崇禮沉默了。他的手在柺杖頭上慢慢摩挲，指腹蹭過那層被磨得發亮的包漿，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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