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後,我和將軍在現代重逢》第372章 夜深問匕時(1)

作者:黎家蓓蓓·5天前

夜深了,國策院裡只點了一盞燈。厲若昕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銀州田畝複核的冊子。她的手指在某一頁的數字上停了一下。銀州豪強謝氏,隱田八百餘頃。家主謝幕,吏部尚書。

她盯著“謝幕”二字,看了很久。

謝氏,隱田八百餘頃。八百頃,夠養兩千西百個兵。夠讓一個吏部尚書年入萬兩白銀,夠讓他的門生故吏遍佈各州府,夠讓他有底氣站在紫宸殿上,對一個剛剛扶起這個搖搖欲墜王朝的鎮國公主說“你終究是女子”。他反對新政,歸根結底是任何觸動他利益的東西他都要反對。用一個堂而皇之的“祖制”當擋箭牌,用一個所有人都聽得懂的暗示當武器。他知道殿上還有很多人和他一樣,那些低頭的人、縮手的人、假裝沒聽見的人,他們心裡同意謝幕的話,只是不敢說,而謝幕替他們說了。

但謝幕的反對,也不全是出於私心。他在吏部經營多年,對地方政務的瞭解比大多數朝臣都深。清田均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牽涉甚廣。銀州的水渠系天祐年間所修,渠正、亭長盡是謝氏門生,若貿然清渠,下游三千畝水澆地今春可能無水可灌。這些,謝幕在朝堂上沒有說,他不能用“擔心百姓無水可灌”來反對新政,因為那等於承認自己把持了水渠。但他知道,厲若昕遲早會遇到這個難題。

忽然,窗外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一陣微風從窗紙上掠過去,吹得窗欞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擱在了窗臺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把案上的冊子吹得嘩啦啦響。

窗臺上放著一把匕首。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己經幹了,在月光下泛著黑褐色的光。匕首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是用左手寫的,歪歪扭扭:收手,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她把匕首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刀柄。刀柄上沒有標記,是市面上隨處能買到的普通匕首。

刀刃上那抹暗紅色的東西,讓她忽然想起黑水城城牆上,沙馳右肩中箭時,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的顏色。想起素心頂住門板時,碎木屑扎進她的肩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想起上一世在石室裡,兩隻粗陶碗並排放在石案上,碗裡的水在火光下泛著微光。

她把左手按在左腿的舊疤上。那是八百年前從懸崖上摔下去留下的,這一世依然在。她用拇指按了按舊疤邊緣。從被追殺的公主到被威脅的攝政者,威脅始終在。她收好匕首,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把窗戶關上,走回案前坐下來,繼續翻看田畝冊。手指在謝幕那一頁的頁尾停了一下,繼續往後翻。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移過青磚地面,銅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從國策院出來時己是亥時初刻。廊簷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把她投在青磚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她走在宮道上,心裡還在翻來覆去地轉著那把匕首的事。拐過夾道時,她看見一個面生的內侍正蹲在國策院外牆根底下,像是在撿什麼東西。她停下腳步,那人抬起頭,看見是她,連忙站起來行了個禮,低著頭快步走了。厲若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夾道盡頭,沒有追。但她記住了那張臉。

走到靈汐殿門口時,她停住了。

殿裡亮著燈,有人來了。

她推開門。莫鎬謙坐在正廳的椅子上,一首在等她。面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只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的腿,該換藥了。”

就這一句。他沒有問朝會上的事,沒有問田畝冊上的事。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牽著她在榻邊坐下。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陶罐,單膝跪在她面前,把她左腿的褲管輕輕捲上去。

膝蓋窩那道舊傷的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紅。是今天在朝堂上站太久,又在國策院坐到深夜,舊傷被寒氣激得發僵了。他用指尖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力道很輕,和八百年前在黑水城校場上給她敷膝蓋時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著他。他的手還是那麼粗糲,虎口上的繭還是那麼厚,指節上還有新添的凍瘡。可這隻手給她換藥的姿勢,和他握刀時完全不一樣。握刀時是沉的、快的、毫不猶豫的。給她換藥時是輕的、慢的,像是怕碰碎什麼。

“今天朝會上,”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謝幕說‘終究是女子’的時候,我想起父皇遺訓裡那句話。‘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父皇刻在祖陵石棺上,我和你在碑前跪著念出來的。我以為我把這句話搬出來,他們就沒話說了。可謝幕還是說了。他不在乎我說什麼,他在乎我是誰。”

莫鎬謙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繼續把藥膏塗勻。

“後來我忽然想明白了。李元佐不是在沉默。他在讓我替他試水。他知道滿朝文武都在看著我的第一次大朝會,他如果替我擋了刀,那些保守派只會說‘公主不過是仗著陛下的庇護’。所以他不說話,他讓我自己把這第一仗打贏。”

“你打贏了。”他說。

“打贏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可我從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高亦歡站在廊簷下。他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縫。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改握筆之後留下的。他和李元佐說話的時候,李元佐聽得很認真。比我這些天跟他商量新政時,還要認真。”

莫鎬謙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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