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引薦的那個人？”
“謝幕引薦的那個人。”她把目光從膝蓋上收回來，看著他，“韓大人今天跟我說，‘功高震主，不可不防’。他說這西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柺杖上停住了。他怕的是有一天，李元佐會覺得我擋了他的光。高亦歡每晚和他談到三更，我在國策院看田畝冊看到三更。我在替他清田，別人在陪他談心。日子久了，他會記得誰？”
莫鎬謙把她的褲管放下來，把藥罐收進懷裡。然後他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拉過來，握在掌心裡。
“你還沒告訴我，那把匕首。”
她微微一怔，“你知道了？”
“蘭姑去國策院送夜宵，看見你窗臺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著虎口上那道舊繭，“她是宮裡的老人，你的事，她都會第一時間稟報我。匕首在哪？”
厲若昕從袖中把紙條和匕首抽出來，放在他掌心裡。莫鎬謙接過來，翻到刀刃那一面，就著燭光看了看上面那抹暗紅色的痕跡。己經幹了，在月光下泛著黑褐色。他又看了看刀柄，沒有任何標記。
“不是殺人的刀。”他把匕首擱在桌上，“刃口太鈍，血是塗上去的，不是砍出來的。他在警告你，沒有想真的動手。”他展開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字：“收手，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厲若昕看著他，“這是左手寫的。”
莫鎬謙的手指在桌邊緣輕輕叩了幾下，“左手寫字，刀刃上塗血，深夜翻國策院的牆。這個人不想讓你認出他的筆跡，不想用一把能殺人的刀，也不想在白天被人看見。他要讓你害怕，但不想要你的命。他知道你的位置，但他不敢在朝堂上動你，只能在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嚇唬你。”
“覺得是他本人，還是他派的人？”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身邊的人。國策院在宮城內側，不是隨便什麼人能翻牆進去的。要麼有功夫，要麼有內應。”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和謝幕在朝堂上交鋒，當天夜裡匕首就出現在你的窗臺上。這是衝著你來的，也是衝著新政來的。”
“我在想，”厲若昕把匕首拿起來，刀刃朝下，輕輕擱在自己膝上，“這把匕首，和高亦歡有沒有關係。他的手指有握刀的痕跡，謝幕今天在朝堂上被我當眾揭了底，他卻在這個時候把高亦歡引薦給陛下。一個被握住把柄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送一個‘隱士’進宮。他在給自己鋪後路。”
“高亦歡這個人，我讓阿魯去查。河西高姓大族，如果有被囚禁過的旁支，應該能查到痕跡。”莫鎬謙的聲音放得很低，“匕首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從今晚起，靈汐殿外面加兩個人，醜兒帶一個，阿青帶一個。他們守夜的時候不會打擾你，但任何翻牆進來的人都別想再摸到你的窗臺。還有一件事。”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匕首的事，暫時不要告訴韓大人。他知道了一定會鬧到御前。現在新政剛開始，謝幕還沒倒下，朝堂上那些觀望的人還沒站隊，這個時候鬧大，反而會讓他們覺得你是被嚇住了才去告狀。”
“我知道。”厲若昕把匕首收進袖子裡，“他不就是怕我把他的田清出來，把他的家底翻個底朝天。這把匕首隻是第一刀，他還有後手。”
“我讓人盯著謝幕的兒子。那個禁軍副尉，謝蘊。老子在朝堂上輸了，兒子在禁軍裡待著，不會什麼都不做。”莫鎬謙站起來，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拉過來，握在掌心裡，“匕首的事我會繼續查。新政要是推不動，我替你去跟那些老將談。高亦歡要是想動你，得先從我和三千白羽衛的屍體上踏過去。”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瞳孔裡跳了兩跳。他替她分析了匕首的每一個細節：刃口太鈍、血是塗的、左手寫字、翻牆入宮。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你當時怕不怕”。他不問，因為他知道。她在黑水城城牆上中過箭，在賀蘭山隘口殺過敵，在太廟裡撬過太祖牌位後面的磚，一把匕首嚇不退她。他只是把她膝上的匕首拿起來，擱在床頭櫃上，刀刃朝裡，刀柄朝外。那個位置，是她躺在榻上時伸手就能握到的。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的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道舊疤，和八百年前在黑水城校場上第一次給她敷膝蓋時一模一樣。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的手還是這麼涼。”
“是你的心口太燙。”
她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她靠著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今晚我在這裡守著。”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很低，“你睡，我看摺子。明天早上你醒來的時候，我還在。”
她沒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手指還攥著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窗外，月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落在榻邊那個小小的陶罐上。陶罐底部刻著的那個“石”字，在月光下微微泛著暗沉的光。
床頭櫃上，那把匕首安靜地躺著。刀刃朝裡，刀柄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