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後,我和將軍在現代重逢》第373章 官道塵煙(1)

作者:黎家蓓蓓·18小時前

厲若昕的馬隊出中興府北門時,天還沒亮透。城門洞裡積著前夜下的薄霜,馬蹄踩上去滑膩膩的,追風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汽。醜兒牽著馬走在最前面,腰間別著短刀,刀柄上纏著的牛筋繩己經磨得發亮了,那是從黑水城帶出來的老物件。

蘭姑騎著一匹青騾跟在厲若昕身後。她從慈寧殿撥過來才半個月,這是頭一回跟公主出遠門。臨行前羅太后把她叫到佛堂裡,往她手裡塞了一小罐藥膏,說“公主的腿傷不能斷藥,你替哀家盯著她換”。她把藥罐用油布裹了三層,塞在包袱最底下。

隊伍末尾是高亦歡。他騎著一匹灰馬,馬鞍是半舊的,鞍袋裡插著幾卷書。他沒有穿官袍,李元佐只是封了他個“御前侍讀”的虛銜,不入品級,不列朝班,只跟在御書房裡伺候筆墨。此番派他隨行,名頭是“督軍”,實則是替他那位新主子來看看新政到底是怎麼個推法。

厲若昕回頭看了他一眼。灰馬走得不緊不慢,高亦歡坐在馬背上,脊背微微佝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蘆葦。他手裡攥著一卷書,邊走邊看。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朝她微微頷首。

她收回目光,兩腿輕輕一夾馬肚。追風加快了步子。

銀州在中興府東南方向,騎馬要走三天。出城後,厲若昕在管道的分岔處,回望了一眼西北方向巍峨的賀蘭山,那裡是白羽衛的大營,莫鎬謙天亮後就要去校場點兵,這場量田的硬仗,她在前面清田畝,他在後方鎮著京畿,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新政的根一點點往這天下的泥土裡扎。風順著官道捲過來,掀動她斗篷的下襬,帶著野地的寒氣,也帶著田土的腥氣。她抬手按住兜帽,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往東南方向走。

這一路行來,官道兩旁的田地多半荒著,只有少數幾塊種著青稞,麥苗稀稀拉拉,連地皮都蓋不住。沿途經過幾個村落,土牆塌了大半,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衣不蔽體的老人,看見馬隊過來,都麻木地往牆根縮。厲若昕勒住馬,掀起兜帽看了一眼,醜兒己經上前遞過一袋乾糧,村裡的領頭人磕著頭接了,連謝恩的聲音都帶著顫。

厲若昕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往前走。她心裡清楚,這些荒地不是不能種,是種了也落不到百姓手裡。大部分好田都被當地豪強圈走了,百姓只敢在邊角開荒,交完稅剩不下幾粒糧,遇上災年只能逃荒。這一趟量田,量的哪裡是田畝,是把壓在百姓身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往豪強身上挪。

傍晚歇馬時,厲若昕蹲在路邊,用手扒開一叢駱駝刺底下的沙土。土是乾的,捏在手裡一搓就碎成粉末。

“今年春天又旱。”她把沙土拍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銀州的麥子怕是出不了苗。”

“銀州去年冬天就沒下幾場雪。”賀蘭青是昨天從銀州趕過來接應的,此刻正蹲在路邊啃乾糧。他西十出頭,方臉,短鬚,顴骨上有兩團被戈壁風沙磨出來的紅。官袍的袖口磨起了毛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這是個經常下田的人。“豪強把持了上游的水渠,下游的自耕農澆不上水,麥子長得還沒駱駝刺高。”

“水渠的事,你之前怎麼不報?”

“報了。”賀蘭青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李元安在的時候,銀州的事他不管,也管不著。他自己就是從甘州調糧養私兵的人,哪會在乎銀州百姓有沒有水澆地。”

厲若昕沒有說話。她蹲下來,把水囊遞給賀蘭青。賀蘭青接過來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公主,這次清田,銀州豪強裡頭最難啃的骨頭姓謝。謝道涵,謝幕的本家侄子,手裡攥著銀州最好的三千畝水澆地。田契上的數字不到一半,剩下的全隱了。臣到任三年,動不了他。他的人把持了渠正、亭長、里正,臣派下去的田畝冊,填回來的數字全是假的。”

“這次不用你派人。我自己去。”

厲若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暮色正在從東邊往西邊沉,戈壁灘上的風變冷了。她裹緊斗篷,往臨時營地的篝火走去。

高亦歡坐在篝火邊,手裡攥著卷書。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副俊雅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見厲若昕走過來,把書合上,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高先生看的什麼書?”

“《水經注》。”他把書翻過來,讓她看封面。書頁己經泛黃了,邊角捲起,顯然翻過很多遍。“臣來銀州之前,特意從御書房借的。想看看銀州的水系。昨夜又翻了一遍,裡面有一卷專講銀州河渠,提到天祐年間銀州的水利工程能澆三萬畝田,後來疏於維護,大半淤塞了。臣想看看如今還剩多少。”

他說這話時,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厲若昕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看出什麼了?”

“銀州的水,夠澆三萬畝田。可豪強把持了上游,下游的自耕農只能靠天吃飯。公主若要清田,光丈量田畝不夠,得把水渠也清一遍。”

厲若昕偏過頭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他提到的“水渠也清一遍”,正是她昨晚在國策院跟沒藏子予密議時定下的第二步,清田之後,清渠。這件事她還沒跟任何人透露過。

“高先生對農事很熟。”

“臣少時在河西種過幾年地。”他把《水經注》收進鞍袋,用一塊舊布包好,“知道水比田貴。有田沒水,田是死的。有水沒田,水是活的。”

厲若昕沒有追問。她接過蘭姑遞來的乾糧,掰了一半,慢慢嚼著。篝火裡的枯枝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在她的靴面上,她沒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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