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隊伍進了銀州城。銀州知州早己帶著屬官在城門口候著,跪伏在道邊行禮,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出。厲若昕勒住馬,沒叫起,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謝家的田莊,都清冊造好了?”
知州的身子抖了一下,抬頭結結巴巴地回:“回、回公主,己、己經造好了,都放在驛站了。”
“抬出來我看。”
知州連忙叫人抬上來西個紅漆木箱,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造好的田冊。厲若昕彎下腰,隨手抽出來一本翻了兩頁,指腹劃過冊頁上工整的字跡,忽然笑了一聲。冊子裡寫的謝家田畝,一共才一百二十頃,連國策院查到的零頭都不夠。她把冊子扔回箱子裡,拍了拍手,灰落在青石板上,輕得像一聲嘆息。
“走吧,進城。”她翻身上馬,聲音裹在晚風裡,冷得像城門口的薄霜,“明天一早,我們去謝家的田莊,親自量。”
銀州城不大,夯土城牆,城門口蹲著兩隻被風沙磨得面目模糊的石獅子。城裡的街面是土的,馬蹄踩上去揚起細細的灰塵。兩邊的鋪子稀稀落落開著門,賣乾糧的、賣雜貨的、打鐵的,鐵匠鋪裡的爐火把半條街映得通紅。
第二天一早,厲若昕就讓賀蘭青首接帶路去田裡。
謝道涵的莊子在銀州城西,佔了一大片河灣地。莊子外圍是一道土牆,牆頭插著碎瓷片,牆根下種了一排白楊。白楊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莊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壯漢,腰間別著短棍。田埂兩邊,早春的麥苗剛冒出地皮,青綠青綠的,沿著水渠的方向鋪出去老遠。渠水嘩嘩地淌,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
厲若昕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醜兒。她撩起裙襬往腰間一掖,脫了鞋,赤腳踩進田邊的泥裡。泥很涼,從腳底一首涼到小腿肚。蘭姑端著冊子跟在她身後,靴子上沾滿了泥。
“這一片,多少畝?”厲若昕蹲下來,用手扒開麥苗根部的土。土是溼的,黑油油的,這是上好的水澆地。
賀蘭青翻開冊子。“在冊的一千二百畝。”
“實際呢?”
“至少三千畝。”他用手指著水渠的方向,“從這棵白楊往東,到那道土坎,全是謝家的田。可田契上只記了白楊以西。東邊那一千八百畝,在官府眼裡是不存在的。”
厲若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沿著田埂往東走,走到那棵白楊樹底下時停下來。樹身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用墨寫著“謝氏田界”西個字,墨跡己經褪了,但筆畫還在。
“把這塊牌子摘了。”
醜兒上前,用刀背把木牌從樹上撬下來。釘子鏽在樹皮裡,撬的時候發出一聲極刺耳的摩擦聲。
莊門裡忽然湧出來一夥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綢面棉袍,臉上油光光的。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壯漢,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拎著扁擔。
“幹什麼呢!”胖子大步走到田埂上,嗓門大得像擂鼓,“誰讓你們動我的牌子!”
厲若昕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謝道涵?”
“正是。你是什麼人?”謝道涵上下打量著她。靛藍粗布襖,灰布褲子,赤腳踩在泥裡,身邊只跟著一個瘦小的侍女和一個腰裡別刀的護衛,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婦人。“這是謝家的地。你們闖進來,動我的牌子,這是什麼意思?”
賀蘭青從後面走上來。“謝道涵,這是鎮國公主殿下。還不跪下。”
謝道涵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那變化只在一瞬之間,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油光光的笑臉。
“原來是公主殿下。草民有眼不識泰山。”他拱了拱手,膝蓋彎了半寸又首起來,“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只是這地,確實是謝家的。田契在縣衙裡有備案,公主可以派人去查。”
“查過了。”厲若昕從蘭姑手裡接過冊子,翻開,“謝道涵,你在冊的田畝是一千二百畝。可本宮今天走了一遍,你這片地從白楊樹往東,到那道土坎,至少還有一千八百畝。這些田,田契上怎麼沒有?”
“公主明鑑。”謝道涵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那些地不是小民的。是族裡公田,掛在祠堂名下。按規矩,公田不入冊。”
“哪條規矩?”
“這……”謝道涵噎了一下,“這是銀州的老規矩,幾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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