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涵的笑臉終於掛不住了。
“公主,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謝家在銀州世代務農,安分守己。這田,確實是族裡的。”
“那就把族長請來。把祠堂的賬本拿來。把近五年的田租收據拿來。”厲若昕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本宮在這裡等著。”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風從河灣那邊灌過來,把白楊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謝道涵身後的壯漢們面面相覷,有人把手裡的扁擔往下放了半寸。
“公主。”謝道涵的聲音壓低了,笑意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您這是要趕盡殺絕?”
“本宮不是來殺誰的。本宮是來量田的。”厲若昕看著他,“你現在把田契交出來,把隱田報上去,本宮可以不追究你這些年漏的稅。但你要是繼續瞞,等本宮的人把這塊地一寸一寸量出來,你就不是補稅的問題了。”
她轉過身,對賀蘭青說:“賀蘭大人,把量田隊叫來。從這棵白楊開始,往東,一寸一寸量。”
賀蘭青應了一聲,轉身往城裡的方向去了。
謝道涵站在田埂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身後的壯漢們還杵在那兒,但扁擔己經放下了。沒有人敢攔。
厲若昕沒有再看謝道涵。她沿著田埂繼續往東走,走到那道土坎前停下來。土坎有一人高,坎上長滿了枯草。坎下是一條窄窄的毛渠,渠裡的水渾濁,漂著碎草和羊糞。毛渠對面是另一片麥田,苗子比謝家的矮了一截,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乾脆禿了。一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拔草,手指頭皴裂,指甲縫裡全是泥。
厲若昕脫了鞋,踩進毛渠裡。水很涼,沒到她的小腿肚。她趟過渠,走到那老農跟前蹲下來。
“老伯,這片田是你的?”
老農抬起頭看著她,又看了看渠對岸那群人。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拔草。
“是。”
“多少畝?”
“冊子上記了十畝。”
“實際上呢?”
老農的手停了一下。他拔起一株草,用力甩掉根上的泥。“五畝。剩下的五畝,被謝家的渠佔了。渠擴寬了三尺,把我家的田切掉了一半。”
厲若昕沒有說話。她蹲在那裡,看著那片稀稀拉拉的麥苗。麥苗矮得可憐,有些葉子己經發黃了。
“老伯,你叫什麼名字?”
“劉大有。”
“劉伯。等量田隊來了,你把被佔的田指給他們看。他們會重新丈量,給你記上。”
劉大有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珠渾濁,眼角有白翳,看人的時候要眯著眼湊近了才能看清。他看著面前這個赤腳踩在泥裡的年輕女人,看了很久。
“姑娘,你是官府的人?”
“是。”
“官府的人,以前也來過。”他把手裡的草扔在田埂上,“量了,記了,走了。什麼也沒變。謝家的渠還是那麼寬,我家的田還是那麼窄。”
“這次不會。”厲若昕站起來,把裙襬從泥裡拔出來,“這次量多少,就是多少。”
劉大有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拔草。那隻皴裂的手在泥裡摸索著,拔起一株又一株草,動作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