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青帶著量田隊過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量田隊是銀州衙門裡的差役，扛著麻繩和木尺，靴子上全是泥。領頭的是個瘦高的書吏，手裡捧著一本空白的冊子，封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銀州清田冊”。他在謝家的莊子前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莊門，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在銀州衙門當了十幾年書吏，這是頭一回走進謝家的莊子。
賀蘭青站在田埂上，手裡提著那根從縣衙庫房裡翻出來的官尺。尺是竹製的，三尺一節，用銅環連在一起，一共十節，全長三十尺。竹子己經發黃了，銅環上的綠鏽蹭了他一手。這是天祐年間工部統一監製的量田尺，在庫房裡擱了十幾年沒人動過。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布，把尺子上的灰擦了擦，然後對厲若昕說：“公主，臣從縣衙庫房裡找來的。天祐年間的東西，還能用。”
量田從白楊樹底下開始。
書吏把麻繩的一端系在樹幹上，賀蘭青拉著麻繩往東走，每走三十尺就蹲下來，用木尺在泥地上畫一道橫線。書吏跟在後面，把每一段的尺寸記在冊子上。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墨筆在紙上走得很快。兩個差役扛著繩尺跟在後面，靴子上全是泥。
謝道涵站在莊門口，看著那些人在他的田裡走來走去，臉上的肉在微微發抖。他轉身進了莊子。過了片刻，莊門裡又湧出一夥人。這次領頭的不是謝道涵，是他的管家，姓馬，五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三角眼，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他手裡捧著一隻木匣，走到厲若昕面前，把匣子開啟，裡面是幾捲髮黃的紙。
“公主殿下，這是謝家在冊的田契。一共一千二百畝，都在這裡了。”他把匣子舉高了些，“公主若要清查，這些田契可以先拿去。”
“就這些？”
“就這些。”馬管家的笑容紋絲不動，“公主若不信，可以派人進莊搜。”
厲若昕沒有讓人搜莊。她知道那些真正的田契不會藏在莊子裡，多半己經轉移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謝家這種經營了幾代人的豪強，不會把隱田的田契留在自己能搜到的地方。她把匣子裡的田契拿出來，一張一張翻看。紙是舊紙，墨跡也是舊的，有幾張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她翻到其中一張時，手指停住了，紙背透出來的墨跡，顏色和其他幾張不一樣。這張田契是後來補的，用的墨和紙都不一樣。
她把這張田契抽出來，舉到馬管家面前。
“這張，是什麼時候寫的？”
馬管家的三角眼眯了一下。“天祐十七年。”
“天祐十七年。”厲若昕把田契翻過來，指著背面那行小字，“天祐十七年的田契，用的墨是松煙墨。可這張紙背透出來的墨跡是油煙墨，油煙墨比松煙墨貴，也比松煙墨新。銀州這地方，二十年前就開始用油煙墨了嗎？”
馬管家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有想到面前這個年輕女人能分辨出松煙墨和油煙墨的區別。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厲若昕沒有等他回答。她把那張田契放回匣子裡，對賀蘭青說：“賀蘭大人，繼續量。把量出來的數字，一張一張記清楚。”
量田一首持續到天黑。火把點起來了，插在田埂兩側，火光把那些彎腰丈量的差役的影子投在麥田裡，拉得很長很長。書吏把最後一筆數字記完，把冊子捧到厲若昕面前。厲若昕接過冊子，就著火把的光翻看。謝家在冊田畝一千二百畝，實際丈量三千一百八十畝。少報了一千九百八十畝。
她把冊子合上，遞給書吏。
“謄抄兩份。一份留銀州縣衙，一份送回中興府戶部。”
她轉過身，看著還杵在莊門口的馬管家。
“告訴謝道涵。三天之內，把隱田的田契補上來。補了，本宮不追究他這些年漏的稅。不補……”她停了一下，“賀蘭大人會把這塊地的告示貼遍銀州城。到時候，就不是補稅的問題了。”
馬管家的三角眼抽了一下。他拱了拱手，轉身進了莊子。莊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