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厲若昕住在銀州縣衙的後堂。屋子不大,靠窗一張木榻,榻上鋪著薄褥。蘭姑從包袱裡把藥罐拿出來,蹲在炭盆邊把藥膏化開。她把厲若昕的褲管捲上去,左腿的舊傷在溼冷的田裡站了一天,膝蓋窩又開始發僵。她把藥膏塗在傷口周圍,用掌根慢慢地推,推到藥膏化開滲進皮膚。
“公主,高先生在外面,說有事想跟公主談。”
“讓他進來。”
高亦歡推門進來時,手裡還攥著那捲《水經注》。他在炭盆邊坐下來,把書放在膝上。
“公主今日在田裡辨墨那一手,臣看著覺得很有意思。”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松煙墨和油煙墨的區別,一般人不注意。公主是從哪兒學的?”
“宮裡。”厲若昕把褲管放下來,“小時候幫皇兄研墨,他教我認的。”
這話不假,先帝確實教過她認墨。但真正讓她學會分辨松煙和油煙的,是八百年後在考古系的實驗室裡,用顯微鏡看黑水城出土文書的墨跡切片。她知道這話不能說。
“公主今日清田,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法子,不跟謝道涵糾纏田契的真偽,首接重新丈量,用實測數字倒逼他補報。”高亦歡的手指在《水經注》的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這套做法,把中間環節繞過去了,讓想瞞的人沒有騰挪空間。公主是怎麼想到的?”
“高先生想問什麼?”
“臣只是好奇。”高亦歡微微一笑,“臣讀過不少書,從沒見過這樣的清田法,公主是跟誰學的?”
“跟我皇兄。”厲若昕看著他的眼睛,“先帝在天寶年間清過一回田,只是後來被李元安擱置了。我不過是把先帝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
高亦歡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追問。但厲若昕注意到,他放在《水經注》封面上的手指,輕輕叩了第三下,然後停了。那個節奏她很熟,八百年後在冬宮檔案室裡,莫鎬謙對著那批克格勃檔案時,也有同樣的手勢。三下,停。那是他在思考時無意識的動作。
“高先生,你今晚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問墨的事吧。”
高亦歡沉默了片刻。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在青磚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臣想跟公主交個底。”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臣是謝幕引薦給陛下的。”
“我知道。”
“但臣不是謝幕的人。”他抬起眼,看著厲若昕,“謝幕引薦臣,是想在陛下身邊安插一個替他說話的人。可臣沒有按他的意思做。臣跟陛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臣自己的判斷。”
“那你自己的判斷是什麼?”
“公主的新政,是對的。銀州需要清田,白國需要新政。公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這個朝廷續命。但公主有沒有想過,您續的命,續的是誰的命?”
厲若昕沒有回答。
“白國這艘船己經漏了。公主在補船底,沙將軍在撐船帆,韓大人在穩住舵。可坐在船頭的那個人,他會感激你們嗎?”高亦歡站起來,把《水經注》夾在腋下,“臣今日在田埂上看公主跟謝道涵對峙,想起一句話。‘功高震主者危,名過其實者夭。’公主,您做的是對的。但不是所有對的事,都有對的結局。”
他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沒有回頭。
“公主今日問了臣很多問題。臣只說了一半。另一半,等公主自己發現了,臣再答。”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厲若昕坐在榻邊,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炭盆裡的火暗了些,蘭姑蹲下來往裡面添了幾塊炭。她抬起頭看著厲若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厲若昕沒有注意到蘭姑的表情。她靠在榻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高亦歡最後那句話,“另一半,等公主自己發現了,臣再答”。這個人知道的事,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多。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