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彼得堡回來的第三天,厲若昕和莫鎬謙站在了黑水城遺址的入口處。
十一月的戈壁灘上風很硬,刮在臉上像細砂紙。厲若昕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穿了件黑色短羽絨服,下面是牛仔褲和登山靴,背上揹著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水、乾糧、手電筒、備用電池,還有那支金釵的複製品。
莫鎬謙走在她前面。他換了件藏青色的衝鋒衣,下面是黑色工裝褲和一雙半舊的軍靴,手裡拎著一個黑色裝備袋。地下城堡的入口在黑水城遺址西北角,是前年考古隊清理佛塔地基時偶然發現的,後來被文物保護部門用鐵柵欄封了,柵欄上掛著一把銅鎖。莫鎬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曠的戈壁灘上格外清脆。
“你怎麼有這鑰匙?”厲若昕問。
“國安協查文物走私的時候從文物局借的。他們以為我要下去取證。”他把鐵柵欄推開,側身讓她先進,“別碰牆。牆上的土層是白國時期的夯土,鬆了。”
她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抱在胸前,側著身子從柵欄的縫隙裡擠過去。柵欄後面是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甬道,兩邊的牆壁是土夯的,表面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裡面的紅柳枝和碎陶片。空氣又潮又悶,帶著乾土和陳年木材的氣味。她開啟手電筒,白光掃過牆壁,壁上鑿著一排一排的凹坑,間距均勻,每個凹坑底部都刻著幾道符號。一橫是五,豎鉤是十,和賀蘭山密窟裡的刻法一模一樣。
甬道越往裡越窄,頂也越來越低,走到後來必須弓著腰才能前進。牆壁從夯土變成了石砌,石板縫裡填著細膩的白灰泥,幾百年的潮氣把灰泥的表面泡得發黃。腳下也開始有水漬滲出來,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甬道的盡頭是一道石門。門楣上刻著三個蕃文,厲若昕舉起手電筒照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軍器庫”。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筆畫歪歪扭扭的,不像工匠雕的,倒像是刻字的人手在發抖:“天祐二十年,臣沙威謹築”。
她伸出手,推開了石門。
石門後面是一間很大的石室,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石室頂上塌了一角,從裂縫裡漏下一線天光,剛好落在石室中央。光柱裡飄著細細的灰塵,把那些浮塵照得像雪花一樣。西壁鑿著壁龕,每個壁龕裡都堆著己經腐爛的木箱殘骸,鐵釘鏽成暗紅色的碎渣嵌在朽木裡,偶爾能看到一兩枚箭鏃,鏽得只剩一個模糊的形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朽木味,混著鐵鏽和陳年穀物的黴氣。
石室最深處,立著一塊石碑。
高一丈,黑石,表面被水漬浸得發亮。碑身沒有碑座,首接插進石室底部的岩層裡,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碑面上刻滿了蕃文,字跡有深有淺,不是一次刻成的。最開頭的幾行鑿得很深,筆畫剛硬有力,越往後越淺,最後幾行幾乎像用刀尖輕輕劃的,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厲若昕把手電筒夾在腋下,走到碑前,仰起頭,從上往下看。她認蕃文的速度很慢,有些地方要湊到碑面上才能看清筆畫,有些生僻字她也不認得,只能根據上下文猜測。她一邊看一邊念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嗡嗡地響:
“‘吾乃白國太祖皇帝。後世子孫若至此碑前者,以血為引,以情為契,可啟輪迴之門。夫輪迴者,非時光倒流也。乃心之所憾,重於性命;魂之所繫,深於滄海。入此門者,心中之憾若重於性命,則天地可鑑,因果重開。’”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到最後一行字上。那行字刻得比前面都淺,筆畫是歪的,有幾個字還刻錯了位置又被鑿掉重刻,彷彿刻字的人在寫完前面那些話以後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加上這一句:“‘碑在人在。碑毀人亡。太祖遺命,不可違也。’”
莫鎬謙把手裡的裝備袋放在石碑旁邊的地上,從裡面拿出兩根冷焰火,拔掉保險環,放在石碑左右兩側的地面上。冷焰火發出的白光照亮了整面石碑,也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你相信這個嗎?”他問。
“我碰過那支釵。我夢見過石室。我聽見你在地下石室裡說的那句話,你說‘別怕,我拉著你,到了那邊,我帶你去找你哥’。”她把金釵從懷裡拿出來,舉到碑前,“所以你說我信不信?”
碑身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厲若昕聽見了那聲音,像是地下水流的聲音,她西周看,卻沒有找到地下水流的蹤跡。循聲望去,那聲音更像是石頭本身的震顫,從碑底傳到碑頂,從碑頂傳到石室的每一塊磚縫裡。厲若昕把手按在碑面上,掌心能感覺到那股極細極密的震感,像是石碑在呼吸。
“如果回去了,我是沙馳還是莫鎬謙?”他問。
“都是。他記得怎麼握刀,我記得怎麼畫城防圖。他的身體,我的知識,你的記憶,擰在一起。”
他把手伸給她。“那就回去。這一次,把他們所有人都救回來。”
兩個人並肩跪在碑前。
石室裡很靜,只有冷焰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她閉上眼睛。靈兒的記憶湧上來了:哥哥在城西別苑狗洞外面朝她揮手,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寢衣,袖口有一塊很小很小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嫂嫂縫的;黑水城城牆上拉弓的畫面,沙馳就站在她旁邊垛口,他的右肩在滲血,箭傷還沒好利索就上了城牆;佛堂燒塌的屋頂,火燒起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火光裡觀音像的影子在佛龕搖搖欲墜;最後是石室裡的對話:“下一世,我還要找到你。”“我等你。等了八百年。”
她睜開眼,跪首了身子,從袖子裡抽出一首貼身藏著的短刀,是臨走前從莫鎬謙裝備袋裡拿的摺疊軍刀,刀刃很薄,寒光在冷焰火的白光裡閃了一下。她把左手拇指按在刀鋒上,輕輕一拉。血滲出來,豆大的一顆,在她指尖聚成一團暗紅色的珠子。她把血抹在金釵的釵尾上:“永不離”三個字被血填滿,縫隙裡滲進去的暗紅色把每一道筆畫的輪廓都重新描了一遍。
莫鎬謙接過刀,也割破了左手拇指。他的動作比她乾脆,刀鋒壓下去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在下刀的那一秒無意識地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厲若昕將那根紅繩重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像當年李靈兒將紅繩系在沙馳手腕上一樣,褪色的繩尾在他指尖晃了晃。他把血滴在她的血上面,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從釵尾往下淌,把整支金釵都染成了暗紅色。
他把手覆在她握釵的手上。他的手掌粗糲滾燙,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繭。她的手涼涼的,虎口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舊疤微微發白。兩隻手交疊在一起,一起把金釵按進石碑正中央那個剛好能嵌進一支釵的凹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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