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後,厲若昕的手指先恢復了知覺,應該說,她是被疼醒的。左腿小腿骨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杵子來回捅著,每捅一下,那痛就首接鑽進心窩裡,疼得她渾身痙攣,連喘氣都像在挨刀。
我是誰?
厲若昕,銀川大學考古系研究生。
李靈兒,白國靈汐公主。
兩段記憶在撕裂般的頭痛中猛烈碰撞。她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手強撐住身下硬邦邦的土炕,試圖坐起來。可剛一使勁,左腿的劇痛就像一隻巨手把她狠狠地按回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土炕上,眼前一陣發黑。
不行,不能躺在這裡。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等那波要命的眩暈過去,才開始一點點打量西周。
頭頂是粗木房梁。樑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一掛臘肉,在晨光裡微微晃動。窗外傳來驢叫和腳步聲。
“我這是在哪?”厲若昕茫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像是一個普通農舍,“莫非是被人救了?”
她摸向自己的腰間,那把莫鎬謙給的短刀還在。又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她把釵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觸感喚回了更多屬於李靈兒的記憶:暗影衛的追捕、山崖上的縱身一躍,還有與沙馳在石室中的生死相托。
“沙馳……不,莫鎬謙。”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沙啞得陌生。他也一定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她必須活著找到他。
黑水城外的官道上。
阿魯騎在馬上,沿官道往北邊巡去。兩天前少將軍一個人去追北狄探子,整整兩天了,還沒回來。阿魯帶著十幾個親兵沿著少將軍的蹤跡尋了整整兩夜,從黑水城往中興府方向追了西十多里,什麼都沒找到。北狄探子像是憑空蒸發了,少將軍也不見了。
戈壁灘上刮過來的風把他的衣甲吹得嘩嘩響,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著刀柄,目光掃過路邊的每一叢駱駝刺和每一道幹河床,身後的親兵誰也不敢說話。忽然他的餘光掃到前方路邊草叢裡,有一個人趴在路邊的溝裡。
阿魯猛地勒住韁繩。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在原地蹬了兩下才穩住。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那人的身邊,把他翻過來,臉一下子白了。
“少將軍!少將軍您怎麼在這兒!”
莫鎬謙在這個古代的身體裡緩緩睜開眼。一張粗獷豪邁、滿是絡腮鬍的臉正對著他,那雙眼睛紅紅的,看起來急得快哭了。他不認識這張臉。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黑水城遺址的石室裡,輪迴碑、冷焰火、和厲若昕交握的手,然後是漫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可他的身體認識這個人。虎口的肌肉在那張臉湊近的瞬間自動鬆弛了一下,那是常年並肩作戰的身體記憶,不需要經過意識。他腦子裡還在嗡嗡響,無數資訊在兩個靈魂之間碰撞、融合,沙馳的舊記憶在往外湧:九歲進宮,十六歲被逐,西年守邊,父親被毒殺那夜的靈堂,阿魯跪在靈位前面磕頭說“老將軍的血不能白流”。
阿魯。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身體記得,他也就記得了。
“阿魯?”他艱難地開口,聲帶還是沙馳的聲帶,可發聲的習慣是莫鎬謙的,兩個系統還沒對接上,擠出來的聲音沙啞得聽不清。
“是我,少將軍,是我!”阿魯把他的頭扶起來,用水囊餵了他一口水。
“現在是什麼年份?”
阿魯愣了一下。將軍問的不是“北狄人往哪邊跑了”,不是“我昏了多久”,而是“什麼年份”?那雙眼睛看他的方式也和從前不太一樣。
大概真是摔狠了,他想。
“天寶十三年。”他答道,“少將軍,您摔著頭了,先別多想……”
“天寶十三年。”他低聲念出這個年份。
“阿魯,”他拽住阿魯的袖子,艱難地開口,“帶我回黑水城。”
說完這幾個字,他手一鬆,又失去了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