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鎬謙抓過桌上的輿圖重新掃了一眼,用指尖在廢棄烽燧旁幹河床的位置戳下去:“伏兵從這裡進。動作要快。騎兵現在出發,按剛才說的路線,繞到烽燧北面斷他們的退路。”他抬起頭,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我親自帶隊追擊。”
追到烽燧附近時,北狄遊騎己經散開成扇形往幹河床方向奔逃。
莫鎬謙騎在棗紅馬上,右手握刀,下達了一句:“收攏隊形、不要散開”的指令後,他兩腿一夾馬肚子加速衝了出去。
這一下把身後二十餘騎將士給徹底整懵了。他們都是沙馳的舊部,習慣了沙馳的口令方式。沙馳在戰場上發令從來不說完整的句子,只用幾個關鍵詞加手勢:手指往左揮是左翼包抄,手掌下壓是原地據守,兩聲短促的呼哨是集中突擊。
那幾個字落在騎兵耳朵裡,和沙馳慣用的短促口令完全不同。一個老兵以為他要變陣,另一個以為他要全速衝鋒。二十幾匹馬開始出現混亂,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還在等進一步指示。一個年輕騎兵的馬被旁邊的同伴擠了一下,馬蹄踩進鬆動的碎石裡,馬身猛地一歪,騎手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滾進路邊的駱駝刺叢裡。
莫鎬謙聽見了身後的混亂。他沒有回頭。前面的北狄騎兵己經接近幹河床,稍一遲疑就會貽誤最佳攔截時機。他猛一夾馬肚子繼續往前追。這時,他身後一個老親兵悟出了這個指令的用意,替他喊出了沙馳慣用的口令:兩聲短促的哨,手掌平推。騎兵們這才找回了節奏,追了上去。
幹河床前方,伏兵己經從地道出口殺了出來。騎兵也從北面包抄到位。三路人馬合圍,打了北狄遊騎一個措手不及,大部分被擒,只有幾騎趁亂跑了。
戰鬥結束後莫鎬謙翻身下馬,走到那個摔下馬的年輕騎兵身邊。小夥子正坐在駱駝刺叢裡,左肩蹭破了皮,血和碎沙混在一起糊在袖口上。一個老親兵蹲在旁邊幫他檢查骨頭。
莫鎬謙沒有立刻說話。他在旁邊蹲下來,讓老親兵把那個年輕人的胳膊從袖子裡褪出來檢查骨頭。這具身體看到手下士兵受傷時自動做出了反應。沙馳當將軍的習慣是每次打完仗先看傷兵,不看戰報。
“剛才是我口令錯了。你的馬受驚,是我的責任。”
那年輕騎兵愣了一瞬。在兵營待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將軍跟他說“是我的責任”。他低下頭用力抿住嘴。
莫鎬謙站起來,從腰間拔出自己的短刀,沙威給沙馳的那把,刀柄上纏著牛筋繩,刀鞘上刻著沙家的標記,端端正正放在年輕騎兵面前。
“我若再出錯一個口令,這把刀歸你。”
年輕騎兵張了張嘴,沒敢收。旁邊握刀的親兵替他拿起來,雙手捧著刀柄放到他懷裡。
阿魯跪在校場沙地上,卸下腰間佩刀雙手託舉過頭頂,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將軍,末將不該懷疑您。”
莫鎬謙把他扶起來。他的手託在阿魯肘下,拇指剛好壓在阿魯護腕上方三寸處,沙馳每次扶他都是這個位置。阿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我受傷之後有些事確實記不太清了。你們懷疑是正常的。但我還是沙馳,守這座城的沙馳。”
阿魯接過佩刀重新掛在腰間,用力點了點頭。
夜裡莫鎬謙獨自坐在書房裡,油燈將滅未滅。他把右手伸出來攤在燈下,看著虎口上那道今天新添的刀痕,追擊時對方刀尖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小口子,血己經幹了,結了暗紅色的痂。今天在校場上,他用的是莫鎬謙的戰術思維;可在馬上揮刀的那一刻,手自己知道該怎麼動。那是沙馳在教他。兩個人,一個身體。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書架最底層,那套《孫子兵法》的封皮己經磨得發白,書脊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他伸出手,手指從書脊的裂縫裡探進去,觸到了一層油布。把書抽出來翻開,裡面果然有一個被掏空的夾層。夾層裡放著一本巴掌大小的靛藍色小冊子,封面上用工整的漢字寫著:《番漢合時掌中珠》。
他把冊子攥在手裡,走回案前坐下來,翻開第一頁。蕃文和漢字對照,密密麻麻。第一個詞是“黑水”,旁邊的漢字釋義端端正正。
他對著油燈的光,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夜裡,他一人獨自走上城牆。夜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旌旗獵獵響著,頭頂的“沙”字旗被吹得翻卷,旗角不斷抽打著旗杆發出清脆的“嘩啦”聲。他往南邊望去,那是中興府的方向。厲若昕不知什麼時候能進城,更不知她能不能見到被困在別苑裡的李元瑾。
他把手按在垛口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城磚,磚縫裡填著百年前的糯米灰漿,己經硬得跟石頭似的。
阿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
“將軍,您在看什麼?”
莫鎬謙沒有回頭。南邊的夜空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中興府在那個方向,那座城,那個人,都在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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