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鎬謙從城牆上下來時，夜己深了。他沿著廊簷往房間走，路過正院時，卻看見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他停下腳步。這個時辰，阿爹早該歇下了。他推開門，沙威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下午那張羊皮輿圖。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把他鬢邊的白髮照得格外分明。
“爹。”莫鎬謙站在門口，“這麼晚了，您還沒歇息？”
沙威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從胡楊林西側劃到廢棄烽燧，又從廢棄烽燧劃到幹河床的位置，指尖在那條伏兵路線上停住了。
“把門關上。”
莫鎬謙心裡微微一緊。他關上門，走到案前。沙威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深的審視。像是要把他的臉一寸一寸看透。
“今天你在校場上說的那條地道，”沙威開口了，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從哪裡知道的？”
莫鎬謙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的腦子裡飛速轉著：地下軍器庫的地道網路，是沙家歷任守將口口相傳的絕密。上一世，沙威是在臨終前才把這個秘密告訴沙馳的。
現在才八月底。沙威還沒病倒，還沒咳血，還沒告訴他。
他不應該知道。
“馳兒，”沙威又叫了他一聲，語氣比方才更沉，“我在問你。”
莫鎬謙垂下眼，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說是阿魯告訴他的，可阿魯更不可能知道。他想說是從軍報裡猜出來的，可軍報上從未記載過地下軍器庫的一絲一毫。他想說是做夢夢見的，可阿爹不是三歲小孩。他在國安幹了三年，審過無數嫌疑人，知道什麼謊能圓，什麼謊圓不了。此刻沙威看他的眼神，和他在審訊室裡看疑犯的眼神，是一樣的。
可他能說實話嗎？說他從八百年後穿越回來上一世親眼看著你被毒死我沒趕上見你最後一面所以我回來了？說出來，阿爹只會以為他摔壞了腦子。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迎上沙威的目光。
“小時候，有一回您不在府裡，我偷偷溜到城北那片廢宅去玩。”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回憶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那邊有一堵斷牆，牆根底下堆著碎磚。我爬上去掏鳥窩，腳下一滑摔了下去，磚塌了，露出底下一個洞口。我鑽進去，走了大概百來步，甬道太黑了不敢再走，就退了回來。後來我找阿魯問過那片廢宅是什麼地方，他說那是早年廢棄的軍械庫。今天阿魯在校場上說北狄遊騎往胡楊林方向來了，我忽然想起那條地道的方向，好像就是往城外那個方向去的。所以我才說，伏兵可以從地道出去。”
他把話說完，靜靜等著。
沙威盯著他的眼睛。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揭穿他，只是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哪個廢宅？”
“北邊第三排最西頭那間。正屋的房梁塌了半邊，外牆上有塊燒焦的痕跡。”
這是沙馳記憶裡真實存在的廢宅。小時候他和阿魯確實去那邊掏過鳥窩，只是從沒發現什麼洞口。他把真實的地點套在一個編造的情節上，審訊學裡教過，最高明的謊言是九分真一分假，細節越具體越可信。
沙威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良久，他站起來，走到莫鎬謙面前。父子倆面對面站著，莫鎬謙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入伍的新兵蛋子，被老將軍從頭到腳檢閱了一遍。
沙威伸出手。莫鎬謙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膀，但那隻手只是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很重，像是把什麼東西摁進他骨頭裡。
“那片廢宅底下確實有一條舊甬道，是早年軍械庫的排水暗渠，後來廢棄了。”沙威的聲音放低了，“你能從一條排水渠推算出地下軍器庫的走向，不簡單。但你記住，地下軍器庫的事，從此刻起，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阿魯也不行。”
“是。”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沙威便來敲莫鎬謙的門。他身上那件舊青布袍子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靴底有新鮮的泥印，像是天不亮就出了門。
“跟我來。”
沙威領著他往後院走，停在後院最深處的枯井前。井口被一塊鑿了眼的青石板蓋著，看著和尋常水井沒什麼兩樣。沙威彎下腰，兩手扣住青石板邊緣，往上一掀，石板下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沙威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一口。火星濺出來，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又深又硬。他把火摺子往井口裡伸了伸，照亮井壁上鑿出的一道道凹坑，是一架石梯。
“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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