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外碎石灘，農舍。
窗外傳來驢叫和腳步聲，一個農婦推門進來，藏藍粗布襖，頭髮用一塊舊頭巾包著，臉被戈壁灘上的風吹得粗糙發紅。她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熱騰騰的小米粥，看見厲若昕睜著眼，驚喜地朝外頭喊：“醒了！當家的，那姑娘醒了！”
一個黝黑憨厚的漢子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咧嘴一笑：“可算醒了。我前天去亂石灘砍柴，看見你倒在溪邊，渾身是血。還以為你活不成了。”
厲若昕撐著炕沿想坐起來，左腿一陣劇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剛結痂的舊繭，手指粗糲，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泥。這是李靈兒的手。
“姑娘，你可睡了整整兩天了，”農婦把粥碗擱在炕沿上，扶著她靠牆坐穩，“我還怕你醒不過來呢。你是從哪兒來的？那邊亂石灘好幾天都沒人走了。”
“兩天？”厲若昕腦子懵懵的，便開口問農婦，“大嫂，請問現在是哪一年？”
農婦聽著她這麼問，好生奇怪，轉頭和丈夫對視了一眼後說道，“天寶十三年。”說完，她將粥碗送到厲若昕面前。
“謝謝大嫂。”厲若昕接過粥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五臟六腑都暖過來了。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輪迴碑竟把他們送回到了天寶十三年。可具體是天寶十三年的哪一天？她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大嫂，請問這兒離黑水城多遠？”
“大概二十里地。”農婦指了指窗外，“姑娘你要去黑水城？那邊可不太平。這兩天城裡貼滿了告示，說是在抓一個公主，賞金開得老高了。”
厲若昕心裡咯噔一下。告示。抓公主。這意味著李元安己經篡位了，時間確實變了。他們穿越回來的節點，比她預想的要晚。她必須儘快確認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挽回那些即將發生的事。
她把粥喝完，試著動了動左腿。膝蓋還能彎，但小腿骨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骨頭肯定裂了。
屋外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馬蹄踏在碎石灘上，悶悶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搜尋什麼。農婦的臉色變了，把陶罐往岸邊一擱，壓低聲音：“是官府的人。這兩天一首在這一帶搜，說是在抓一個逃犯，姑娘你先別出聲。”她掀開牆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米缸的蓋子，裡面是空的，缸底還殘留著幾粒發黑的碎米。“進去，別出聲。”
米缸很窄，進去以後只能蜷著。膝蓋頂著胸口，後背硌在缸壁的粗陶紋路上，冰冰涼涼。農婦把缸蓋蓋上，留了一條縫透氣。她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在矮屋外面停住了。
兩個士兵走進屋子，看了一眼整個屋子後開口，“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大概這麼高，長頭髮，眼睛很亮”。士兵一邊問，一邊用手比劃。
農婦看著兩個士兵，強壓下去緊張的情緒：“沒看見。這邊就我跟我男人兩個人住。”
士兵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走到米缸旁邊停下來，用刀鞘敲了敲缸沿，“咚、咚”，震得缸裡的空氣嗡嗡響。“這缸是幹什麼用的？”
“醃菜的。”
士兵警覺地盯著農婦看了一陣，看不出什麼異常後。又用刀鞘在米缸表面用力敲了敲後收了回去。便抬腳往外走，邊走邊扔下一句：“你們要是看到一個年輕女人，馬上進城報告，朝廷重重有賞。”
一聲重重地關門聲後，馬蹄聲漸漸遠了。
厲若昕把缸蓋頂開，從裡面爬出來。渾身發抖，身體裡靈兒的記憶在往上翻湧：八百多年前，她從鳳儀殿逃出來，也是這樣蜷縮在矮几底下，握著染血的鳳佩，聽見追兵的靴子踩過頭頂。那時候她也在發抖，也是這種抖法。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壓抑，兩段記憶在同一個身體裡撞在一起。
農婦將她攙扶回土炕上坐下，遞給她一碗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手還在抖。農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姑娘，你是從南邊來的吧？”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農婦黑水城怎麼走。
“往東，順著官道一首走，二十里地。姑娘若是要去投親，最好等這段時間風聲過了再說。”
天色己近黃昏，氣溫驟降。她蜷縮在土炕上，渾身止不住地打顫，左腿傷口感染的徵兆開始顯現。她試了試解開綁腿的布條，青紫色的腫脹己經從膝蓋蔓延到了腳踝，傷口邊緣泛著一圈不祥的紅暈，按下去是硬的、燙的。
“大嫂，您家裡有沒有草木灰？”
“有，灶膛裡有的是。”農婦從灶臺下面鏟了小半瓢草木灰端過來，灰是灰白色的，還帶著餘溫。
“再借我一塊乾淨的布，還有溫水。”厲若昕把溫水倒進碗裡，加了兩勺草木灰攪勻。草木灰水是弱鹼性的，有殺菌消炎的作用，在現代野外急救手冊裡有教，在沒有碘伏和酒精的情況下是最原始的消毒劑。
她用布蘸了灰水，輕輕擦洗傷口邊緣。刺痛感從傷口傳上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洗乾淨後用乾淨布條重新包紮，再用木板夾好。整套動作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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