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農舍後，厲若昕把短刀別在腰間，拄著竹竿當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農婦指的廢渠往北走。
戈壁灘上的晨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她把頭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邊臉。渠溝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駱駝刺和芨芨草，走在裡面從外面幾乎看不見。左腿每走一步都疼，她拄著竹竿當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她停下來喘口氣，習慣性地把手按在地面上。指尖能感覺到極細微的震動。不是風，不是水流，是馬蹄。很多匹馬，從東北方向過來，速度不快，是在搜尋什麼。
她環顧西周。廢渠己經快到盡頭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藏身之處。必須想辦法引開他們。
她找了截廢棄的麻繩，又砍下一截枯死的紅柳枝，用短刀把樹枝頂端削尖，插進碎石堆的縫隙裡。麻繩的一端系在樹枝頂端，另一端拉到自己藏身的駱駝刺叢後面。她又撿了幾塊碎石堆在竹竿旁邊，用麻繩的中間段繞過一塊鬆動的大石頭，那石頭分量不輕，剛好卡在一個不太穩的角度。只要她用力拉一下麻繩，繩上的張力就會改變，那塊石頭失去平衡往下滾，連帶竹竿和碎石一起倒下，發出聲響。槓桿原理，最簡單的物理陷阱。她在現代繩結課上學的第一課。
馬蹄聲越來越近時，她一拽麻繩。繩上的力道傳到樹枝上，石頭確實滾下去了，樹枝也確實倒了，碎石也跟著嘩啦啦往下掉。
但聲音沒有她預想的大。
石頭落下去的地方是沙地，不是硬土，撞擊聲被沙子吃掉了一大半。那幾個騎兵只是勒住馬往那個方向看了看，並沒有立刻追過去。她趴在駱駝刺叢裡，心跳如鼓。
頭頂上方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沒人，應該是風颳的。”
“走吧，我們去別處看看。”
馬蹄聲重新響起來，但沒有遠去。那幾個騎兵在原地打轉，似乎還在猶豫。
她用最快的速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的設計：問題出在受力點上，但現在沒有時間重來了。她只能屏住呼吸，在心裡默默祈禱那幾匹馬趕緊走。
過了很久，馬蹄聲終於遠了。
她等馬蹄聲完全消失才從駱駝刺叢裡鑽出來。左腿己經麻了，膝蓋以下幾乎沒有知覺，可她不敢停。
“這次只是僥倖，下一次不會這麼走運。”她對自己說。她把那截失敗的紅柳枝從碎石堆裡拔出來，看了一眼，扔進渠溝裡。然後她拄著柺杖，繼續往前走。
廢渠裡全是碎石，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她咬著牙往下游走了很久，首到確認追兵不會再折返，才找了個廢棄羊圈的斷牆後面坐下來，解開布條重新包紮傷口。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額角的汗，輕聲笑了一下。上一世石伯在山谷裡教她辨識草藥，現代教官在課堂上教她滑輪和扭矩原理，兩個世界在她身上重疊成一個。這世上能同時用草藥和槓桿原理在戈壁灘上給自己加一道防線的人，大概也就她一個了。不對，還有一個，莫鎬謙。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終於看見黑水城的城牆。
夯土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灰黃的光，城樓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看不清旗上的字，可她知道那上面是個“沙”字。沙馳，他應該是在那裡。
她拄著竹竿一步一步往城牆的方向挪。左腿己經疼得幾乎不能沾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終於，她看見了城北那片廢棄的土坯房，沙馳建在城外的安全屋之一。
上一世，沙馳在黑水城的外圍建了好幾個安全屋，分佈在城外各個方向的廢棄農舍和幹河床的裂縫裡。眼前這個就是其中的一處。
她沿著幹河床摸過去，找到了那堵還剩半截的破牆，從牆洞爬進去。裡面和八百年前一樣：半張破席子還鋪在牆角，席子邊上擱著一隻裂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積著一層乾涸的泥垢。她蹲下來，在牆角摸索，手指觸到了幾根燒剩下的火摺子，用油布裹著，塞在牆縫裡。她把火摺子拿出來湊到嘴邊吹了吹，火星濺出來，映出牆角一道極細極淺的刻痕：是八百年前沙馳用刀尖劃下的記號，三條橫線，是沙家軍的暗語，三更後匯合的意思。她的手指沿著那幾道筆畫慢慢摸過去，躺在破席子上閉上了眼睛。
連續幾天的逃亡、失血、感染，把她僅存的那點體力榨得乾乾淨淨。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她發現自己站在那條熟悉的巷子裡。
她趴下來，把碎石扒開，從狗洞裡鑽了出去。
月光從狗洞的縫隙裡漏進來，狗洞的另一側，在那個被木板封死了門窗的破舊屋子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寢衣的男子躺在木板床上。他的臉是蠟白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他的手裡還拎著那盞殘破的兔子燈。
“哥……”她喃喃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喉嚨裡打著顫。
李元瑾看見了她，他沒有走過來。只是朝著她微微笑著，用力揮手讓她走。嘴裡還嘟囔了一句什麼，她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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