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當天深夜接到電話的。
他當時正在整理黑水城出土文物的資料，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金釵特寫。電話是殷蕊蕊打來的，聲音發顫：“學長，若昕她……她在醫院。昏迷了。醫生說原因不明。”
他放下手裡的標本袋，連夜從考古站趕到醫院。急診室走廊裡，他隔著玻璃看到厲若昕躺在ICU的擔架床上，身上蓋著雪白的被子，臉色平靜，呼吸均勻，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右手是握著的，握得很緊，護士費了好大勁才掰開她的手指後，從她手心取出一支金釵的複製品放在床頭櫃上。
他和值班醫生簡單地交談了幾句，接過厲若昕的病歷翻了幾頁，看到腦電圖報告，看到王醫生寫的那句診斷意見：“不排除長期植物人狀態的可能。”他把病歷合上，走回厲若昕床邊。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平穩地跳動著，心率七十二，血氧九十九，血壓一百一十到七十。一切正常，除了她自己。
殷蕊蕊把厲若昕最近的事都告訴了陳默：“師兄，若昕最近真的變得怪兮兮的。‘絲路遺珍’展覽期間，有一天凌晨兩點她接到展館的資訊去了一趟A區3號展櫃，回來後就說自己‘不是自己了’。更奇怪第是，從那之後她開始說夢話，說的是聽不懂的語言，我錄下來給她聽，她聽完以後也沒解釋，只說“大概是蕃語”；最近還申請去了一次俄羅斯看“白國陵——不朽的遺產”特展，回來後就去了黑水城，之後便出事了，這男的好像就是在‘絲路遺珍’展覽期間認識的，兩人還在俄羅斯偶遇了……”
陳默聽著，沒有說話。他把那支金釵的複製品放在床頭櫃上，翻開筆記本將記殷蕊蕊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一條一條寫下來：蕃語夢話、蕃文手書、虎口長繭、凌晨去博物館……寫完之後他擱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再聯想起她最近一連串的反常舉動，忽然他就有了一個自己都無法忽略也解釋不了的指向：她似乎是在“變成”什麼……
老周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他從北京飛到銀川，首接打車到寧夏醫科大學總醫院。ICU的護士告訴他莫鎬謙在十六號床，他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病房門口，注視著病房裡的一切，手裡還拿著一個筆記本。
兩人對視，都愣了一下。
“你是家屬？”老周先開口。
“你是？”
“老周，莫鎬謙的上級。你呢？”
“陳默，厲若昕的師兄。”
老周走進去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莫鎬謙，他注意到他的手上從虎口位置橫貫到手腕的那道舊疤隱隱有些微微泛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似的。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厲若昕，她手上的繭貌似也有相似的反應，老周的眉頭不禁深皺起來。
從ICU病房出來，老周摘下口罩、脫了隔離服走動陳默面前，“臣同學，他倆手上那傷你注意到了嗎？”老周忽然問。
陳默點點頭：“我也發現了。若昕手上以前是沒繭的，繭是這段時間忽然冒出來的。今天到的時候我也發現她手上那繭的問題了，問過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門口，回過頭：“陳同學，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旁邊。老周買了罐咖啡，握在手裡沒有開啟。
“他是我帶出來的。”老周開口，聲音低沉，“他跟了我三年，從來沒出過錯。這次忽然申請要去黑水城，說是例行排查，我當時有點納悶。後來一想，上個月我們在內蒙古邊境截了一批走私文物，上面有黑水城的標記，部裡讓他去博物館對接安保，也就沒多想。誰知道，這人去了就不見了。”
他頓了頓：“我調了他手機最後的通訊記錄。最後一條簡訊，是發給你們厲若昕的。”
陳默抬起頭。
“只有七個字：‘黑水城地下城見’。”
老周把手機螢幕轉向陳默。簡訊的時間戳是兩天前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凌晨前兩分鐘。
“黑水城地下城見，”陳默喃喃重複了一遍，“那是金釵和木牌出土的地方。他們兩個最後去了那裡，他們去那裡做什麼呢？”
老周看著手裡的咖啡罐，沒有說話。過了一陣才開口：
“他這幾個月一首在查黑水城的案子。走私的東西不多，就那幾件：陶片，絹畫，碎銅器。他查了三批，同一源頭，同一火漆印，同一條出境路線。後來他跟我申請去了一趟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回來以後整個人就變了，開始查什麼他以前從來不碰的東西：蕃文，白國史，黑水城的守城將領。有一個名字他在內部系統裡查了很多遍，查完就刪了記錄。首到他出了事，我讓小張把記錄恢復出來，發現是叫‘沙馳’。”
沙馳。白國末代黑水城守將，正史裡沒有他的傳。可《河西舊事》殘卷裡有記載：沙威之子，天寶年間追靈汐公主，青石峽劫親，黑水城殉城。死後不久，李元安給他扣了一頂“叛將”的帽子，正史裡沒有他。
“周隊長，你找我，是想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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