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他說,“早就不疼了。”
窗外巡邏兵的腳步聲從巷口經過,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悶悶的,遠了。
他鬆開手,從床頭摸出一罐黑褐色的藥膏,蹲下來。她的綁腿己經被血浸透,解下來時,傷口邊緣的皮膚泛著一圈紫。他蘸了藥膏,用指尖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力道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極脆的東西。
“這藥膏是我從軍醫那裡拿的,叫‘金瘡藥’,對刀傷箭傷很好使。”
她低頭看著他,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瘦了。”她忽然說。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瘦了。”他沒有抬頭。
她抿了抿嘴。想起十二歲那年在城門口,他看著她說,“等我回來娶你”。那時她哭了很久,把眼睛都哭腫了。如今她不想哭,可眼淚自己湧上來。
“你說你會回來娶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股委屈和埋怨,“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經歷了什麼?”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藥罐在他手裡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你跳崖,我接著。你養傷,我陪著。你要回中興府救你哥,我跟你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漫進來,落在她臉上。臉上那道被駱駝刺劃出的血痕己經從鮮紅變成暗褐。頭髮裡還夾著幾粒細碎的沙礫,在月光下像鹽粒一樣微微發亮。他的眉骨上添了一道新傷,右前臂的紗布還在往外洇血。
“你這張臉,”他看著她,“怎麼弄的?”
“暗影衛。兩個。在安全屋裡差點被逮住。”
“然後?”
“然後我把他們打暈了。”她抬起手,虎口上磨出的水泡己經破了,露出底下嫩紅的肉,“用的是門閂。三下。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的。”
“你腿上這傷是怎麼回事?”他幫她敷好藥,起身坐在她對面,輕聲問她。
“感染了。我用草木灰重新清了一遍,好多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追兵在官道上設了卡,我走了廢渠。北邊安全屋的存糧還在,你之前藏的火摺子也好使。”
她抬起頭,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個現代考古系的研究生,怎麼能在這種絕境下活下來。她迎著他的目光,忽然輕聲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我沒死在路上?”
他沒有否認。
“因為我上一輩子己經死過一次了,”她說,“在黑水城的城牆上,在石室裡。死過的人,對活著的執念特別大。我還沒見到你,不能死。”
她低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左腿,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其實差一點就沒撐住。我用草木灰洗傷口,結果第二天就感染了,昨晚發了一宿的燒,差點死在安全屋裡。”
她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跳動,把那些傷痕和疲憊照得清清楚楚。莫鎬謙沉默地聽她說完,然後伸出手,把她的右手拉過來,拿起剛剛那罐黑褐色的藥膏,用指尖蘸了,一點一點塗在她破了的水泡邊緣。
厲若昕低頭看著他在自己虎口上塗抹的動作,忽然笑了一下。她終於放下所有的戒備,把後背安心的交給眼前的這個人。
莫鎬謙塗完藥膏,用乾淨的麻布把她的手纏了兩圈,打了個平結。他放下藥罐,重新拿起輿圖,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說正事前,我先告訴你三件事。”
“好。”她說,“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