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時候,沙威差人將沙馳送進了宮。
九歲的沙馳站在皇宮正門外頭,仰著腦袋看那扇比他家城門還高的硃紅大門,眼睛瞪得溜圓。門樓上的琉璃瓦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明晃晃的,一片一片閃過去。門口站的那些侍衛,身上的鎧甲亮得能照出人影,腰裡別的刀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把都長,刀鞘上還鑲著銅釘,排得整整齊齊。他們站得筆首,眼珠子都不轉一下,跟泥塑的一樣。
沙馳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他們不累嗎?”
身後護送他進京的老兵“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憋回去,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小子,別瞎說。”
沙馳揉了揉後腦勺,又盯著那些侍衛看。有個侍衛的眼珠子動了動,斜了他一眼,又趕緊轉回去。沙馳咧嘴笑了——原來會動啊。
“看什麼呢?”老兵問。
沙馳指了指那扇門:“這門……比黑水城的城門還高。”
老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那當然。這是皇宮,皇帝住的地方。”
“皇帝住的,就得這麼高?”
“那可不。”老兵蹲下來,和他平視,“小子,你記住,這宮裡規矩大,不比咱們黑水城。多看,少說,別給你爹丟人。”
沙馳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那我能說話嗎?”
老兵被他逗樂了,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憋著。走吧。”
沙馳深吸一口氣,跟著內侍踏過門檻,走進了那道硃紅大門。
穿過三道宮門,繞過九曲迴廊,沙馳己經不記得自己拐了多少個彎。
太監走得快,他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一路上經過的宮殿一座比一座大,房簷上的小獸一個比一個多,看得他眼花繚亂。有隻脊獸張著嘴,好像要咬人;有隻蹲著,眼睛瞪得銅鈴大;還有隻尾巴翹得老高,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快點兒。”太監頭也不回,聲音尖尖的,“太后娘娘等著呢。”
沙馳咬咬牙,加快腳步。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個事兒——他娘走得早,他從小到大沒見過幾個宮裡的貴人。太后娘娘是他姑母,可他壓根不記得姑母長啥樣。就小時候見過一回,那時候他才三歲,被人抱在懷裡,迷迷糊糊看見個穿紅衣裳的女人,摸了摸他的臉,說“這孩子長得像大哥”。
就記得這些。
別的,啥都沒有。
慈寧殿。
太后寢宮。
沙馳被帶進去的時候,殿裡暖得跟春天似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氈子,踩上去軟綿綿的。殿中央擺著個銅香爐,裡頭冒出來的煙細細的,有一股子好聞的味兒,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木頭香。
太后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大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卻沒喝。她的目光落在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
沙馳低著頭走進殿裡,在離椅子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按老兵教他的規矩,跪下磕頭。
“黑水城沙馳,叩見太后娘娘。”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的噼啪聲。
沙馳不敢抬頭,只盯著面前的地磚。那地磚光得能照出人影,隱約能看見他自己的影子——一個黑黑的小人兒,跪在那兒,腦袋上扎著個小髻。
他想起臨走前老兵叮囑的最後一句話:“見了太后,千萬別抬頭,等叫你起才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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