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透,興慶府城裡的燈就陸續亮起來了。
戒元寺在半山腰。從山門到大雄寶殿,石階兩側擺著幾百盞燈。有圓的方的六角的,有紗的紙的絹的,一盞挨一盞,把整條山道照得通亮。風一吹,燈穗子晃晃悠悠的,影子也跟著晃。從山下往上看,那一條山道像條火龍,蜿蜒著往山頂爬。
羅太后的鳳輦停在寺門外。
她穿深紅色大袖交領長袍,領口袖口繡著金線纏枝蓮,外頭罩一件暗褐色紗衣,紗衣下襬壓著銀絲墜角,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頭上戴著桃心形黃金鳳冠,插滿了金釵,每支都嵌著拇指肚大的南珠,珠光溫潤,在燈下一閃一閃。
下了輦,她抬眼看了看那長長的石階,沒說話。
李元瑾上前一步:“母后,兒臣扶您。”
羅太后把手搭在他腕上。李元瑾穿白色窄衫,領口袖口壓著暗金雲紋,腰繫玉帶。外披一件繡有龍紋或福田格紋的披風,戴紅裡氈帽,腦後垂紅結綬。他比兩年前又高了,羅太后把手搭上去的時候,發覺兒子的手腕己經比她粗了一圈,骨節分明,硬邦邦的。
母子倆一級一級往上走。
李靈兒跟在後面,梳著雙垂髻,頭戴小巧金花冠。髮髻上繫著紅頭繩,頭繩末端墜著兩顆小米珠,一走一顛,珠子碰在一起,叮叮響。身穿粉色翻領小長袍,領口袖口鑲著白兔毛,一圈毛茸茸的,襯得她小臉圓鼓鼓的。頸掛念珠,腰間掛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著一個“靈”字。乖巧地跟在母后和哥哥身後,在燈火中仰起臉好奇地看著漫天焰火。
沙馳跟在她身側,不遠不近。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洗得發白了,乾乾淨淨。頭髮束起來,用一根青布帶扎著。他垂著眼,只跟著李靈兒的步子走。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跟個影子似的。
進了大雄寶殿,檀香味撲面而來。
佛前點了上百盞酥油燈,火苗一竄一竄的,把金身佛像照得忽明忽暗。佛像垂著眼,嘴角帶著一絲笑,好像在說:你們來啦。
住持是個白眉老僧,穿一身杏黃僧衣,雙手合十迎上來,唸了聲“阿彌陀佛”,引著他們到佛前拈香。
羅太后拈了三炷香。香是沉水香的,細細的,泛著暗紅的光。她雙手捧著,舉過頭頂,三拜,插進香爐。退後兩步,跪在蒲團上。
李元瑾跪在她身側。李靈兒跪在她另一側。沙馳跪在最後頭,低著頭。
鐘聲響了。
九下。一下一下,震得人胸口發悶。殿頂的藻井在鐘聲裡嗡嗡地響,像有許多小蟲子在裡頭飛。
羅太后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李元瑾也閉著眼,脊背挺得首首的,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李靈兒跪了一會兒就跪不住了。她偷偷睜開眼,往旁邊瞄。瞄瞄太后,太后閉著眼,一臉虔誠。瞄瞄皇帝哥哥,哥哥也閉著眼,一臉正經。往後瞄的時候,看見沙馳低著頭,後腦勺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笑,又忍住了。忍得辛苦,肩膀一聳一聳的。
羅太后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她趕緊繃住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燃燈儀式冗長得很。
住持唸經,僧眾唱贊。太后添燈油,皇帝添燈油,公主添燈油。一盞一盞添過去。
李靈兒添到一半,手就酸了。油勺是銅的,沉甸甸的,她兩隻手捧著,才勉強端穩。她偷偷甩了甩手,看看她娘,她娘沒看她。看看她哥,她哥也沒看她。她又往後看,沙馳還是低著頭。
她忽然有點委屈。
憑什麼他們都不用添,就她要添?
可這念頭也就轉了一下,她又乖乖捧起油勺,繼續添。添到最後一盞的時候,手一抖,油灑出來幾滴,濺在裙子上。她嚇了一跳,趕緊看太后。太后正好轉過頭來,看見了。
李靈兒心裡一緊:完了,要捱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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