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圓。
宮裡過中秋，規矩多得很。拜月、吃月餅、看燈，折騰到半夜。靈兒穿著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襖，月白的裙，頭髮梳成兩個小髻，繫著紅頭繩。她跟著太后拜了月，跟著皇帝吃了月餅，跟著宮女們看了燈。好不容易散了，她一個人坐在亭子裡，抱著膝蓋，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靈兒。”
她回頭，看見沙馳站在亭子外頭。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了一層銀邊。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是內侍省發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個東西，攥得緊緊的。
“你怎麼來了？”她站起來，跑過去，裙角在石板上拖著，窸窸窣窣地響，“你不是回凝和堂了嗎？”
沙馳沒說話，把手裡那個東西遞給她。
靈兒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匹小木馬，巴掌大小。西條腿一樣長，穩穩地站著。尾巴微微翹著，像要甩起來。眼睛一大一小，可都亮亮的，像有光。月光下，木馬泛著柔和的光，能看出每一刀都刻得很認真，每一處都打磨過，光滑滑的，摸著溫溫的。
“你上次說想要一匹馬，”沙馳撓撓頭，耳朵尖有點紅，“我刻的，不太好，你別嫌棄。”
靈兒捧著木馬，翻來覆去地看。她看見那西條一樣長的腿，看見那翹起來的尾巴，看見那雖然一大一小可都亮亮的眼睛。
然後，她哭了。
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木馬上，又濺到她手上。
“你怎麼哭了？”沙馳慌了，往前湊了一步，“不喜歡嗎？那我……”
“不是。”靈兒抬起淚眼，聲音哽咽，一抽一抽的，“我，我是太高興了。從來沒有人……給我刻過東西。”
沙馳微微一愣。
他看著她，看著月光下她滿臉的淚，看著她把那隻小木馬緊緊抱在懷裡，抱著胸口，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站在御花園裡，刁蠻又任性，說“宮裡的人都不帶我玩”。那時候他沒懂，以為她只是被慣壞了。現在他懂了。
這座皇宮，有上千間屋子，有數不清的宮女內侍，有吃不完的點心穿不完的衣裳。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給她刻過一匹小木馬。
“往後，”他說，“我每年都給你刻一個。”
靈兒抬起淚眼，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雙黑潤潤的眼睛，宛如一片波瀾不興的湖。
她忽然破涕為笑：“說好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他衝著她傻樂，一副遷就縱容的模樣。
御花園的另一頭，一道身影站在廊柱的陰影裡。
李元瑾站了很久，看著亭子裡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然後轉身離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回御書房的路上，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護好你妹妹。”他挑了挑眉，輕輕揚唇笑：父皇，有人在替兒臣護著她呢。
那天晚上，靈兒抱著小木馬睡覺。
她把木馬放在枕頭邊上，側身對著它，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夠了，就湊過去親一口，然後趕緊縮回來，自己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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