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往窗外看。
殿外頭，山門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十口大鍋。
鍋是黑鐵鑄的，一人合抱那麼粗，鍋底燒著柴火，火苗舔著鍋沿，噼裡啪啦響。鍋裡煮著粥，小米的，稠稠的，熱騰騰的白氣往上冒，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個穿短褐的僧人拿著大勺攪動，勺柄有手臂那麼長，他攪一下，身子往後仰一下。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煙氣，聞得人首咽口水。
那是給百姓預備的齋飯——今日戒元寺開齋，全城百姓都能來吃。
李靈兒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山門前頭黑壓壓全是人。有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小孩，手裡舉著風車，風車呼啦啦轉。有挎著籃子的婦人，籃子裡裝著自家帶來的碗筷，筷子用紅繩繫著。有勾肩搭背的少年，擠得滿頭是汗，一邊擠一邊罵。有拄著柺杖的老者，慢慢往前走，走幾步，歇一歇。
有個小孩端著碗跑過去，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碗摔出去老遠。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哇”地哭了。旁邊一個婦人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拍他身上的土。另一個僧人端了碗新粥遞過去，小孩接過碗，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咧嘴笑了。
李靈兒看得入神，連飯都忘了吃。
“母后，”她忽然回頭，“外頭好多人。”
羅太后“嗯”了一聲，沒往窗外看。
李元瑾坐在她身側，也沒往窗外看。他垂著眼，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齋飯吃了一半，李元瑾忽然放下筷子。
“母后，”他說，“兒臣想借此機會，頒一道旨意。”
羅太后抬起眼看他。
“今兒個上元，又是燃燈吉日。”李元瑾說，“兒臣想大赦天下，再減免興慶府三縣半年賦稅。”
羅太后看著他，片刻，點點頭。
“陛下聖明。”
李元瑾轉向身側的內侍：“擬旨。”
內侍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袍角撩起來，露出裡頭的白襪，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著站穩，又跑。
李靈兒不知道大赦天下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她哥說話的時候，她娘看了她哥很久。
那目光她看不懂，只覺得怪怪的。
用完齋，天己經黑透了。
李元瑾送羅太后回宮。鳳輦走在前頭，他的金輅跟在後頭。
李靈兒坐在太后身邊，撩開簾子往外看。街上的燈都亮著，紅的黃的紫的綠的，從車窗邊一閃一閃過去。賣餛飩的攤子，熱氣騰騰的，鍋裡的餛飩白白胖胖，在沸水裡翻滾。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上頭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殼，在燈下一閃一閃。賣絹花的婦人，挎著籃子，籃子裡擺著紅的粉的紫的絹花，花瓣一層一層的，跟真的似的。
她看見一個小孩騎在父親脖子上，舉著一盞兔子燈，笑得露出豁牙。
她忽然很難過。
“母后，”她問，“咱們為什麼不能在外頭玩？”
羅太后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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