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被乳母抱進去的時候,身子軟軟地歪著,手裡還攥著那盞兔子燈的提杆。燈己經滅了,她不肯撒手,乳母連人帶燈一起摟進去的。門簾落下,晃了晃,靜下來。
沙馳站在原地,手心裡還攥著那個糖人。糖人的臉早就軟了,腮幫子上那兩點紅暈成一片,糊得看不出模樣,黏糊糊地貼在他掌心。他沒敢動,也沒敢出聲,只拿眼睛往旁邊瞄——
皇帝陛下站在前頭,脊背挺著,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太后娘娘端坐在正中間,穿著白天那身深紅色大袖交領長袍,頭髮高高綰起,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朵半開的蓮。她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蜜蠟的,顆顆都有拇指肚大,捻一下,珠子碰著珠子,輕輕的“嗒”一聲。
李元安站在太后身側,垂著眼,像是在看地上的磚縫。他穿一件石青色暗紋首裰,腰繫烏角帶,兩手抄在袖子裡,站得紋絲不動。
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陛下。”太后開口了。
聲音不重,可沙馳覺得那兩個字像冰塊似的,一顆一顆砸下來。
李元瑾上前一步,行禮:“母后。”
太后沒叫起。
她就那麼看著他,從上到下,從冠帽到靴尖,又從靴尖看到臉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手裡的佛珠沒停,“嗒、嗒、嗒”,一下一下。
“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太后問。
“上元。”
“上元。”太后點點頭,“宮裡的規矩,陛下可還記得?”
“兒臣記得。”
“那陛下告訴哀家,”太后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截,“今兒個晚上,陛下去了哪裡?”
李元瑾不說話了。
“陛下是皇帝。”太后站起來,走到李元瑾跟前。
她比兒子矮了一個頭,可那氣勢,硬生生把身量拔高了。她仰著頭,盯著兒子的眼睛,佛珠攥在手裡不動了。
“皇帝出宮,不是不能。可陛下想過沒有,萬一出了事,怎麼辦?萬一有人認出陛下,怎麼辦?萬一有人起了歹心,怎麼辦?”
她每問一句,就往前逼一步。李元瑾往後退一步,退了三步,後腳跟抵住了門檻。
“母后,”他的聲音很穩,“兒臣帶了三十二名暗衛,分散在人群裡,寸步不離。兒臣還讓張福全換了便裝跟在後面,有事隨時能調人。兒臣……”
“靈兒呢?”太后打斷他。
李元瑾不說話了。
“靈兒才八歲。”太后的聲音低下來,不像剛才那麼銳利,可聽著比剛才還讓人難受。她眼角的細紋在燭光裡深了一寸,“陛下帶她出去,可想過她的安危?那些暗衛,護得住陛下,護得住她嗎?她才八歲,跑都跑不快,萬一出了事,她怎麼辦?”
李元瑾低著頭,不吭聲。
沙馳看見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攥得骨節泛白,又慢慢鬆開,又攥緊。
“母后,兒臣不是小孩子了。”李元瑾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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