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今兒個的事,是侄兒的錯。是侄兒跟公主說黑水城的燈會好看,公主才鬧著要出宮看的。陛下拗不過公主,才帶我們出去的。姑母要罰,就罰侄兒吧。”
他說完,趴在地上不動了。
脊背繃得首首的,像黑水城外頭那些胡楊,風吹多少年都不帶彎的。他盯著地上的磚縫,數磚縫裡有幾隻螞蟻。一隻,兩隻,三隻……
太后沒說話。
數到第七隻的時候,太后嘆了口氣。
“起來吧。”
沙馳抬起頭,看見太后正看著他。她手裡的佛珠又開始捻了,“嗒”的一聲。
“你是黑水城來的孩子,不懂宮裡的規矩,哀家不怪你。”太后說,“往後記住了,皇家的安危,不是鬧著玩的。”
沙馳爬起來,垂著手站到一邊。他偷偷往李元安那邊瞄了一眼——那人還垂著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沙馳看見他的嘴角了,翹著,翹得很輕,輕得跟蚊子翅膀似的。要不是沙馳站在側面,正好藉著燭光看見那一點弧度,根本注意不到。
他忽然想起來,出宮的時候,他在宮門口見過這個人。
那時候天剛黑,他們三個混在採買的隊伍裡往外走。李元安站在宮門邊的陰影裡,像是在等人。看見他們,他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什麼也沒說。
沙馳當時沒多想。
現在他明白了。
太后轉向李元安。
“你,”她的聲音淡下來,淡得跟白水似的,“今兒個辛苦了。這麼晚了還來給哀家報信,是怕哀家一個人過節冷清?”
李元安臉上那點弧度僵住了。
他跪下,低著頭:“臣不敢。臣是擔心太后掛念陛下和公主,特來告知太后,陛下和公主平安出宮,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太后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比哭還難受,“你是告訴哀家他們平安,還是告訴哀家他們出宮了?”
李元安不說話了。
太后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翻湧了一陣,最後沉下去,沉得看不見了。她手裡的佛珠捻得快了些,“嗒嗒嗒嗒”,像雨點打在瓦上。
“起來吧。”她說,“你也是好心。往後這種事,不用特意來報。皇帝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哀家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李元安站起來,垂著眼,臉上恢復了那副什麼表情也沒有的樣子。
可沙馳看見了:他垂下去的手,袖子裡頭,手指攥得緊緊的,攥得袖口的布料都皺成一團。
“都退下吧。”太后擺擺手,“哀家乏了。”
李元瑾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沙馳跟在他後頭。李元安落在最後,走得不緊不慢,靴子踩在磚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出了靈汐殿,李元瑾忽然停住腳。
“沙馳,”他說,“你先回去。”
沙馳愣了愣,點點頭,往凝和堂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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