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沙馳去御書房的時候，李元瑾己經在那兒了。
他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卻望著窗外。窗外是御花園，桃花開了滿樹，紅的粉的白的，熱鬧得很。可他的眼神空空的，什麼也沒看進去。
“陛下。”沙馳輕聲喚他。
李元瑾回過神，扯出一個笑：“來了？坐吧。”
沙馳坐下，猶豫了一下，問：“陛下，您沒事吧？”
李元瑾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他把書放下，望著窗外，望了一會兒，忽然問：“沙馳，你說，朕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沙馳微微一愣。
“朕是皇帝，”李元瑾的聲音低低的，“可朕連帶妹妹出去看個燈，都要被人數落。朕知道母后是為朕好，為靈兒好。可朕……”
他沒說下去。
沙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我阿爹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當爹媽的，眼裡孩子永遠是孩子。就算你八十了，在他們眼裡，你還是那個流著鼻涕要糖吃的小崽子。我阿孃活著的時候，我阿爹每次巡邊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那小子又尿床了沒有’。我說我都八歲了，早就不尿了。我阿爹就笑，說‘八歲怎麼了，八十歲也是我兒子’。”
李元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真心實意的。
“你阿爹說得對。”他說，“可朕不只是她兒子，還是皇帝。朕不能永遠當那個要糖吃的小崽子。”
沙馳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看見皇帝陛下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上，跟昨兒晚上在太后跟前一模一樣。
靈汐殿裡，靈兒正抱著那盞兔子燈發呆。
燈己經滅了，可她不肯放下。乳母讓她用早膳，她搖搖頭，就那麼抱著，坐在窗前，望著窗外。
“哥哥！”看見李元瑾進來，她眼睛一亮，抱著燈跑過來，“哥哥你看，燈還亮著嗎？”
李元瑾蹲下來，看了看那盞歪得不能再歪的燈。昨兒晚上糊的桑皮紙，有一塊翹起來了，露出裡頭的竹篾架子。畫的兔子，眼睛一個大一個小，胡蘿蔔歪得跟要掉下來似的。可它亮過，在昨兒晚上的燈會上，在無數盞好看的燈裡頭，它亮過。
他笑著點頭：“亮著呢。在哥哥心裡，它一首亮著。”
“哥哥，”她忽然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母后罵你了嗎？”
李元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靈兒低下頭，聲音也低下去，“我醒了，聽見母后在說話。我不敢出去，我怕母后罵我。”
李元瑾心裡一軟，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小姑娘身上有奶香味，混著昨兒晚上沾上的煙火氣，聞著暖暖的。
“不怕，”他說，“母后沒罵哥哥。母后只是擔心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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