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安跪在紫宸殿御階之下,雙手捧著一道奏表。那奏表是黃綾面的,邊角壓得整整齊齊,是他抄了三遍才定下的稿子。
“臣元安,謹以先父越王功績,奏請陛下恩准,承襲越王爵位。”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可那底裡又有一種東西,像是篤定,又像是委屈——他父親死在戰場上,血噴了先帝一身,這爵位,本就該是他的。
李元瑾坐在御座上,看著他。
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那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御案上的奏摺嘩啦啦響。
李元瑾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李元安,看著他那張臉。那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眼瞼垂著,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等一個恩典。
可李元瑾想起的,是另一張臉。
沙馳臨走前跪在御書房裡的樣子。身上的袍子沾滿了塵土,頭髮亂蓬蓬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嘴角上還掛著血絲,分明是頭一天夜裡遭到過暴打,才會至此。然而即便如此,那孩子仍舊一聲不吭,背脊挺得首首的,眼神篤定地看著他。
李元瑾當時沒有追問,那晚他遭遇了什麼?其實,不問他也能猜出一二。
“元安。”他開口。
李元安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期待。
“你父親的功績,朕記得。”李元瑾說,“先帝在的時候,常跟朕提起。說越王忠勇,是他最信得過的兄弟。”
李元安的眼睛亮了亮。
“可你,”李元瑾頓了頓,“朕也記得。”
那光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
“你二十西歲那年,在御花園裡打死了個小太監。因為你讓他去摘荷花,他摘得慢了。”
李元安的臉色變了變。
“你二十六歲那年,強納了戶部王侍郎家的庶女為妾。那姑娘不願,你讓人把她綁進府裡。三天後,她投了井。這些,母后不知,你以為朕都不知嗎?”
“陛下,”李元安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些都是陳年舊事——”
“朕知道。”李元瑾打斷他,“可朕想不明白,一個二十西歲能打死人、二十六歲能逼死人的人,到了三十西歲,會變成什麼樣?還有那晚沙馳身上的那些傷,你以為朕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李元安跪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先帝留著你父親的爵位,是想給越王府留個念想。”李元瑾說,“可朕不能讓一個心術不正的人,襲了這爵位。”
他從案上拿起那份奏表,看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在奏表上寫了幾個字。
“來人。”
內侍上前,接過奏表,念道:“……降封為甘州王,即日赴任。”
李元安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張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灰,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出不來。
李元安捧著奏表跌撞著走出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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