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深冬的中興府，天寒地凍。
御書房內燒著三道地龍，炭盆裡添了上好的紅羅炭，火苗舔著盆沿，噼啪作響。可李元瑾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案上攤著厚厚一沓奏摺，每一本都壓得人心口發悶。戶部的摺子說，今年稅收又少了三成，軍餉都發不出了。兵部的摺子說，北狄人雖然退了，可邊境防務處處是窟窿，處處要銀子。工部的摺子更乾脆——要錢修復力吉里寨，沒錢就修不了。
李元瑾一份份翻過去，翻到最後，把摺子往案上一撂，閉上眼睛。
窗外，細雪無聲地落著，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漢白玉欄杆上，落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像蒙了一層紗，什麼都看不真切。
“陛下。”
張元的聲音在殿內響起，蒼老而沙啞。他站在御案前，白髮比去年又多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深。他手裡捧著一卷輿圖，是河西走廊的防務圖，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駐軍點和糧草數目。
“老臣核算過了，”他把輿圖攤開，指著上面那些標註，“開春之後，若要修復力吉里寨、沙洲、瓜洲，恢復到戰前的水平，同時進一步加固西涼府、黑水城防線，至少需要三十萬兩銀子。這還不算招募新兵的餉銀、糧草、軍械。”
李元瑾睜開眼，看著那張輿圖。
圖上那些標註，像一個個傷口，密密麻麻地紮在河西走廊上。力吉里寨那個位置，如今畫著一個紅色的叉——那是徹底毀了的標記。旁邊注著一行小字：重建需銀八萬兩，民夫三千人，工期半年。
八萬兩。
他想起北狄人開的那張納貢單子——每年牛羊五千頭，絲綢三千匹，茶葉兩千斤。折算成銀子，少說也得十幾萬兩。
國庫裡的銀子，夠納貢就不夠修寨子，夠修寨子就不夠納貢。
“高愛卿，”他轉向站在一旁的高良惠，“你說呢？”
高良惠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往前走了兩步，拱手道：“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修寨子，是養民。”
“養民？”
“力吉里寨一戰，兩萬精銳損失殆盡。河西走廊的百姓，被北狄人搶的搶、殺的殺，逃的逃、散的散。沒有人，修再高的寨子也沒用。沒有人，種不出糧食，織不出絲綢，更納不起貢。”高良惠的聲音蒼老而沉穩，“陛下改名‘中興府’，是為中興。可中興的根本，不在城牆，在民心。”
張元皺起眉頭：“高大人，話是沒錯。可北狄人就在邊上蹲著，明年開春萬一再來，沒有寨子擋著，民心再穩也得遭殃。”
“所以得兩頭顧。”高良惠不急不躁，“一面招撫流民，恢復生產；一面加固邊城，以防萬一。只是這銀子……”
三人都沉默了。
銀子，銀子，又是銀子。
李元瑾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夾著細雪，撲在臉上，刺骨的涼。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父皇曾經說的話：
“元瑾，當皇帝，最難的不是打仗，不是理政，是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卻無能為力。”
如今他終於懂了。
那種無能為力，比戰場上挨一刀還疼。
“傳旨，”他轉過身，聲音沙啞卻堅定，“從明日起，宮中用度削減三成。朕的膳食減為兩餐，早晚各一。各宮份例，除了太后和皇后，一律減半。省下來的銀子，全部撥入戶部，用於招撫流民、加固邊防。”
張元和高良惠同時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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