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案上，奏摺堆得像小山。
李元瑾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筆首——那是從小練出來的帝王儀態，哪怕此刻他整個人都在發虛，脊背也不肯彎下去。他提起筆，蘸了蘸墨，翻開最上面那本奏摺。
是戶部的摺子，催糧餉的。邊境幾座城寨的駐軍己經三個月沒發足餉銀，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提筆批了幾個字，手忽然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頓了頓，換了一張紙，重新批。
可手還在抖。
那顫抖很輕，輕到不注意就看不見。可他自己知道，那顫抖從手腕一首蔓延到指尖，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抽走力氣。
他放下筆，攥了攥手，再提起來。
墨跡還是歪的。
第三張紙，第西張紙，第五張紙......
他批著批著，頭越來越低，眼皮越來越沉。燭火在他眼前跳動著，跳著跳著，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筆從他手裡滑落，“啪”一聲砸在案上，墨汁濺開，洇溼了剛批到一半的摺子。
他沒有醒。
他就那麼趴在案上，頭枕著手臂，睡著了。晨光從窗欞裡透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蒼白如紙的臉，照出他眼窩深深的青黑，照出他眉宇間那道化不開的疲憊。
那本被墨汁洇溼的摺子，就攤在他手邊。
上面是他剛批到一半的字跡——歪歪斜斜，深淺不一，最後幾個字幾乎認不出是什麼。
梁安琪端著新熬好的藥走進御書房時，剛好看見這一幕。
她呆在門口，手裡的托盤險些滑落。
她輕輕走過去，放下藥碗，蹲在他身側。她想伸出手，叫醒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睡得太沉了。
沉得讓人不忍心叫醒。
她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側臉，看著他眉間那道皺痕，看著他蒼白的唇。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窗外，天己經亮了。
遠處的鐘聲隱隱傳來，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她的天，她的整個天，此刻就趴在這張案上，累得連醒都醒不過來。
她拿起最上方的軍餉奏摺，指尖拂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光細細掃過每一筆調撥、每一處結餘，連邊角的批註都未曾放過。北狄新敗，邊境雖暫安，卻需重兵駐守，糧草軍餉便是根基，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她看得極慢、極細，偶爾蹙眉，指尖在 “甘州駐軍補給”一欄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此處數額略增，想來是李元安暗中動了手腳。她沒有聲張，只是將這份奏摺單獨抽出，放在一旁，又拿起河西屯糧文書，核對起存糧數目與調撥路線。
待將所有文書翻閱完畢，梁安琪才將奏摺按原樣疊好，重新用錦帶捆紮整齊，對內侍張福全吩咐道：“這些文書，務必妥善收於內庫密匣，鑰匙由你親自保管，除了陛下醒後親啟，任何人索要，一概不許給，便是太后跟前，也需婉言推脫，只說陛下未醒，外臣文書不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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