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李元安三天兩頭就往慈寧殿跑。
有時候是送些甘州帶回來的土特產——一筐枸杞，幾塊羊皮，兩壇馬奶酒。太后讓人收下，他便坐著喝茶，說些閒話，半個時辰後告辭。
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著，陪著。太后抄佛經，他就在一旁看書；太后喝茶，他就陪著喝；太后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對之前的事只口不再提。
太后抄佛經的時間，慢慢少了。
朝中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那位甘州王，又進宮了。”
“太后娘娘跟前，他倒是走得勤。”
“聽說最近還去戶部、兵部走動，打聽事呢。”
這些話傳到李元瑾耳朵裡，他聽了，沒說話。只是咳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梁安琪守著他，紅著眼眶，一遍一遍地給他順氣。
“元瑾，”她輕聲說，“你別急。”
李元瑾搖搖頭，想說點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他咳完了，靠在枕上，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著梁安琪，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安琪，”他的聲音沙啞，“你說，母后她想做什麼？”
梁安琪愣在那裡。
手中的帕子險些滑落，她下意識攥緊，指尖微微泛白。那帕子本是給他擦汗的，此刻卻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攥得那素白的絹布都起了皺。
李元瑾的目光還停在她臉上。
那目光裡有病弱之人的疲憊，有兒子的困惑，也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試探，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裡尋找最後一點光。他就那麼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慌，看得她喉嚨發緊。
她張了張嘴。
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太后這些日子確實召見甘州王勤了些。有時候一待就是半個時辰。有時候甘州王走了，太后還會一個人在窗邊坐很久，手裡捻著佛珠，不知道在想什麼。
外頭那些傳言，她聽了只能裝作沒聽見。說甘州王往宮裡跑得勤，說太后跟前如今最得臉的是誰，說……那些話，她夜裡睡不著時翻來覆去想過多少遍，每一遍都像針紮在心口。
她自己也曾想過最壞的那種可能。
想過若是真有那一天，她該怎麼辦，承熙該怎麼辦。想過這深宮裡，會不會有人護著他們孃兒倆。想過那個跪在太后跟前口口聲聲“肝腦塗地”的人，眼底藏著的到底是什麼。
這些話，每一句都堵在喉嚨口，每一句都想往外衝。
可她看著他那張臉——那張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的臉，那白得像窗紙的臉色，那眼底怎麼藏都藏不住的疲憊——那些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咽得太急，哽在喉嚨裡，哽得生疼。
她能說什麼？
說他最敬重的母后，這些日子天天見的是誰？說他最放心不下的江山，有人在暗處己經盯了多久？說他自己病成這樣，外面那些人己經在盤算著“那一天”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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