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六月初三，北狄再次犯邊的訊息傳回中興府。
這一次，他們沒繞道西邊，突襲了黑水城。沙馳率部死守，鏖戰三天三夜，終於將北狄人擋在城外。可黑水城的損失也大——守軍死傷過半，糧草幾乎耗盡，沙威老將軍在守城時中了流矢，箭傷雖不致命，人卻一下子老了十歲。
戰報送到御案上的時候，李元瑾正在喝藥。他放下藥碗，拿起那份戰報，看了很久。
“沙馳守住了。”他說，聲音裡有一絲難得的欣慰。
可那欣慰只持續了一瞬。
“北狄人這是試探。”張元站在御案前，臉色凝重，“黑水城之後，下一個目標不是西涼府，就是克夷門。他們在試咱們的深淺，也在試援兵的速度。西涼府只有八千守軍，克夷門的嵬名令公倒是能打，可一旦被圍，咱們拿什麼去救？”
他頓了頓，看著李元瑾那張蒼白的臉，聲音低下去。
“陛下，咱們得早做準備。至少西涼府的糧草，得先備足了。”
李元瑾點點頭。他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咳嗽堵了回去。
張元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咳得首不起腰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蒼涼的悲意。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張元，往後你得幫襯著元瑾”。如今，那個需要幫襯的人，正坐在他面前，咳得像風裡的殘燭。
他垂下眼，什麼也沒說。
一陣咳嗽過後，李元瑾撐首身體，坐在御座上。
他望著殿中眾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張元身上。
“黑水城一役，沙馳率部死守，鏖戰三日，擊退北狄。”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守軍死傷過半，糧草殆盡。傳朕旨意——”
他頓了頓，殿內鴉雀無聲。
“即刻調撥糧草五千石，箭矢三萬支，軍械若干，由樞密院親自督辦，火速運往黑水城。另，追授陣亡將士撫卹，按例加倍。黑水城守軍，每人賞錢一貫，布兩匹。”
張元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李元瑾又看向戶部王侍郎：“這筆銀子，從朕的內帑出。”
王侍郎愣了一下，連忙跪地：“陛下，內帑是陛下私用……”
“私用？”李元瑾打斷他，苦笑了一聲，“將士們用的是命，朕用的是銀子，有什麼可比？就這麼定了。”
王侍郎不敢再言，叩首退下。
李元瑾撐著扶手，想站起來，卻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著嘴，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咳得御座都在微微晃動。
“陛下！”張元上前一步，想扶卻又不敢。
李元瑾擺擺手，慢慢緩過來。他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散朝。”他說。
百官跪地，山呼萬歲，魚貫退出。
李元瑾一個人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望著殿外刺眼的陽光，忽然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