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元安登基的那天，天陰得很。
沒有太陽，沒有風，只有壓得低低的雲，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把整座中興府罩在裡頭。紫宸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積著前夜未乾的雨水，踩上去溼漉漉的，靴底沾了一層薄薄的泥漿。有眼尖的內侍瞥見，那灘水的形狀，像一張臉。五官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在笑。
登基大典辦得倉促。
禮部的官員們熬了三個通宵，才勉強把該準備的物件備齊。袞冕是趕製的，針腳有些歪，玉旒少了兩串，來不及補，只好用差不多的珠子湊上。太廟裡的祭文是新寫的，寫祭文的老翰林手抖得厲害，墨跡洇了好幾處，來不及重抄，就那麼呈上去了。
李元安穿著那身趕製的袞冕，跪在太廟裡，聽著禮官念祭文。那祭文念得磕磕巴巴，有好幾個字唸錯了，又硬著頭皮改回來。他跪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聽著。
唸完了，他磕頭。
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站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牌位靜靜地立著，黑漆漆的，什麼表情也沒有。可他的目光，在最末一排的空位上停了一瞬——那是本該屬於李元瑾的位置，如今空空蕩蕩。
他轉過身，走出太廟。
殿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些低垂的臉，看著那些不敢抬起來的眼睛。
“眾卿平身。”他說。
百官站起來，低著頭，垂著手，沒有人敢看他。
他笑了笑，轉身往紫宸殿走。
身後，有人小聲議論。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哼哼，可他還是聽見了。
“……聽說廢帝死得蹊蹺……”
“……皇后和皇子也沒了……”
“……太后那邊……”
他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臉上的笑，一點沒變。
進了紫宸殿，他如願坐上那把龍椅。
龍椅是舊的，坐上去冰涼。前朝的餘溫早就散盡了，木質的扶手被磨得發亮，從白國開國至今先後坐過六位皇帝，如今都成了牌位。
他抬起眼，看向殿中。
百官己經分列站好，低著頭，等他說話。
他剛要開口，殿外忽然起了一陣風。那風來得古怪，嗚嗚地響，從殿門灌進來，把最前排幾個老臣的鬍鬚吹得亂飛。殿裡的燭火晃了幾晃，滅了三盞。
沒人說話。
也沒人動。
李元安看著那幾盞滅掉的燭，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睛裡卻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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