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李元瑾被關在城西別苑裡。
這是一座廢棄多年的園子，從前朝留下來的。院子很大，種滿了梨樹，可早就沒人打理了，雜草長得半人高，夜裡風一吹，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他被關在西北角的一間屋子裡，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有門縫裡漏進來幾縷慘白的光。
屋子裡只有一張榻，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他躺在榻上，望著門縫裡那幾道光。它們會動，隨著太陽的位置，慢慢從東牆爬到西牆，然後消失，第二天再出現。他靠著這幾道光，數著天數。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他己經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沒有人來送飯。沒有人來送水。沒有人來看他。只有那幾道白線，像活著一樣，每天爬過他的臉，提醒他時間還在走，而他還沒有死。
他試著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院子荒得不成樣子，梨樹的葉子落了一地，爛在泥裡。廊下的燕子窩也空了，只剩下幾根枯草，風一吹就掉下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宮裡也有燕子。每年春天都來，在簷下築巢，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靈兒喜歡看，拽著他的袖子說“哥哥你看，小燕子張嘴了”。
那時候她多大？三歲？西歲？
他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些燕子，後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又躺回去，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盞兔子燈。
燈是他偷偷帶出來的。那天晚上被帶走的時候，他什麼都沒來得及拿，只來得及把藏在枕下的這盞燈塞進懷裡。它硌了他一路，硌得胸口發疼，可他沒有把它丟掉。
燈紙己經泛黃了，皺巴巴的，歪歪扭扭的兔子還在笑。那紅眼睛是用硃砂畫的，褪成了淺粉色；耳朵是用竹篾扎的，有一根己經斷了；糊紙的時候漿糊放多了，有一塊翹起來，露出裡頭的竹篾架子。它歪歪扭扭的，醜得沒法看。
可它亮過。
八年前的上元燈會，他把它遞給妹妹，說“哥哥給你變個戲法”。她接過去，抱在懷裡，說“哥，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燈”。
那時候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滿街的燈都亮。
他把燈貼在臉上，貼得緊緊的。
粗糙的紙蹭著他的臉，那一塊翹起來的竹篾扎著他的眉骨，有點兒疼。可他捨不得拿開，就那麼貼著，貼著。
“靈兒。”
他輕聲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沒有人應。
只有門縫裡那幾道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要是能再聽她喊一聲“哥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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